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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两甲子……

  

  李府。

  大红。

  满目皆是大红。

  红绸,红灯笼,红双喜字,红烛高烧。

  喜庆的色彩如同泼墨,染遍了这座府邸的每一处角落。

  连空气里,仿佛都飘着一股淡淡的、属于新漆和脂粉混合的甜腻味道。

  下人们脚步匆忙,脸上堆着笑,却又在无人处交换着难以言喻的眼神。

  一箱箱贴着“囍”字的物件被抬进府门,一匹匹上好的锦缎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热闹。

  喧腾。

  喜气洋洋。

  仿佛整个洛阳城的欢喜,都汇聚到了这里。

  然而,在这片汹涌的红潮深处,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里,颜色却是冷的。

  白墙,灰砖,简单的木制家具。

  阳光从窗棂缝隙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陈九歌坐在桌旁。

  他没有去看窗外的喧嚣,也没有去听远处的锣鼓试音。

  他只是坐着。

  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他的脑海中,正一幕幕回放着自棺中醒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那刺破肩头的一剑,身体的异样沉重,小翠关于婚约与病症的诉说,李老爷那激动到近乎失态的狂喜……

  最后,定格在那句斩钉截铁的宣告上:

  “三日后,小姐大婚!”

  苦涩。

  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从他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比杯中冷茶更甚。

  这叫什么事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吱呀……”

  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光线涌入,勾勒出一道窈窕纤细的身影。

  李青璇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青色的锦缎长衫,颜色素雅,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如雪。

  长发用一支简洁的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畔。

  脸上未施过多脂粉,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天然的容颜已足够动人心魄。

  只是,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秋水眸子里,此刻却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潭,不起丝毫波澜。

  她走进来,顺手带上了房门,将那一片喧嚣的红,隔绝在外。

  室内,又只剩下两人。

  陈九歌从沉思中回过神,抬眼看向她。

  李青璇神色平静,走到房中,在距离陈九歌数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客套寒暄,直接开口,声音清澈,却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疏离与冷静:

  “陈公子,我父亲行事冲动,给你添麻烦了。”

  陈九歌摇了摇头,语气同样平静:“李姑娘言重。说到底,是我师傅行事荒唐,给你们李家添了麻烦。”

  一个把徒弟“活埋”在别人家密室,还擅自定下婚约的师傅,任谁看,都是个麻烦。

  李青璇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她抬眼,目光直视陈九歌,将话题引向了最核心、也最尴尬的问题:

  “婚约一事,乃是长辈们当年定下的。”

  “青璇身患不治奇症,大夫断言,活不过二十之数。”

  “即便你我依约成婚,青璇恐怕也无法为陈公子诞下一儿半女,绵延香火。”

  “青璇自知,尚有一副还算过得去的皮囊。若陈公子贪恋此身皮相,青璇……可以给。”

  “毕竟是当年你师傅与我李家先祖定下的约定,李家不会毁诺。”

  “但……”

  “除此之外,青璇什么也给不了。尤其……是子嗣。”

  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真诚。

  她只是站在那里,神色平和,眼神淡漠。

  十八岁的年纪,本该是生命最绚烂的时刻,她的眼中却看不到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透彻的漠视。

  仿佛那即将到来的终点,不过是旅途必经的一站,早已看透,无需挣扎。

  陈九歌原本只是单手扶在桌沿,静静地听着。

  他理解李青璇的处境,也明白她的顾虑。

  这门荒唐的婚约,对双方而言,都是一种负担。

  然而——

  当“当年”、“先祖”这几个词语,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时……

  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他脸上的平静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错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你……你刚刚说什么?”

  陈九歌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李青璇,声音都有些变调,“什么当年?什么先祖?!”

  一个可怕,他从未敢去细想的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脑海。

  “我……我睡了多久?!”

  看到陈九歌脸上骤然浮现的惊骇、惶恐,以及那种仿佛世界崩塌前的茫然,李青璇微微抿了抿嘴唇。

  看向陈九歌的目光里,那份冷静的疏离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怜悯。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用最轻柔、却也最残忍的声音,缓缓说道:

  “陈公子……距离令师空鹤道长将你送入我李家密室,置于棺中……已经过去……”

  “两甲子了。”

  两甲子。

  轰——!

  这三个字,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灭世神雷,不偏不倚,正正轰击在陈九歌的天灵盖上。

  “两甲子?!”

  他神情呆滞,嘴唇微张,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得像是沙漠中摩擦的砂石。

  李青璇不忍地偏开目光,却又点了点头,肯定道:

  “是的……已经过去,整整两甲子了。”

  “如今……是大周建贞二十三年。”

  她顿了顿,补充着更具体的信息,仿佛想用这些事实,让他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你曾提及的汴梁……早已更名为洛阳。”

  “你想去的汴梁,便是此处。这里距离当年汴梁城最中心的那片皇城旧址……不过两日的车马路程。”

  她温和的话语,此刻听在陈九歌耳中,却像是一把把冰冷的锉刀,在一点点锉磨着他的认知,他的记忆,他的一切。

  陈九歌下意识站了起来。

  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

  大脑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被那“两甲子”三个字炸得粉碎。

  耳畔隆隆作响。

  两甲子……

  一百二十年……

  自己睡了一百二十年?!

  陈九歌神情呆滞,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无法消化的难以置信。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木雕泥塑。

  一百二十年……

  足够一个王朝由盛转衰。

  足够沧海化为桑田。

  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走完他漫长或短暂的一生,化为黄土垄中的枯骨。

  而他,不过是睡了一觉。

  李青璇站在门前,将陈九歌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那骤然的惊骇,茫然的空洞,崩溃边缘的颤抖……

  她的眼中,那抹怜悯之色更浓了。

  在棺中沉睡一百二十年,醒来依旧青春年少。

  这是神迹吗?

  或许是。

  但更是一种残忍的惩罚。

  当你睁开眼,熟悉的天地早已改换容颜。

  你曾眷恋的亲昵呼唤,曾并肩的笑语欢声,曾熟悉的街巷屋宇……

  所有的一切,都已湮灭在无情的时光长河之中。

  举目四顾,天地之大,竟无一处是你旧时家园。

  这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与隔世之感,足以在瞬间杀死一个人的灵魂。

  陈九歌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

  他空洞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像是濒死之人最后一丝不甘的挣扎。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闪现的火星,猛地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玉叶堂!

  爹!大哥!二哥!小莲姐!

  他们……他们一定还在!

  玉叶堂一定还在!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没有再看李青璇,没有说一句话。

  他迈开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朝着门外大步奔去!

  李青璇看着他骤然爆发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了李府那扇被红绸装饰得喜气洋洋的大门,汇入了洛阳城喧嚣的人流之中。

  陈九歌在街上狂奔。

  他不再顾忌身体的沉重与滞涩,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周围的景物、行人、车马向后飞掠。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疯狂地扫过道路两旁每一家店铺的牌匾,每一处建筑的檐角,每一块地砖的缝隙……

  他在寻找。

  寻找那个熟悉的标记。

  那是玉叶堂独一无二的徽记。

  一条街。

  没有。

  两条街。

  没有。

  三条街……

  陈九歌仿佛不知疲倦,接连穿过了十几条纵横交错的长街。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肩头的伤口在奔跑中崩裂,血迹重新洇开,他也浑然不觉。

  他的眼中,只有寻找。

  李青璇始终紧紧跟在他身后。

  她没有出声劝阻,也没有试图拉他停下。

  只是沉默地跟着,看着他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这座已然陌生的城市里,疯狂地寻找着那个可能早已不存在了的“家”的痕迹。

  直到,他们穿过一条格外繁华喧嚣的街道,来到另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口。

  陈九歌狂奔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像是狂奔的烈马陡然被勒紧了缰绳。

  他站在街头,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脸上的急切、希望、偏执如同潮水般退去。

  剩下的,只有一片死灰般的茫然。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脚下光洁平整的青石板路上。

  目光涣散,没有焦点。

  李青璇放缓脚步,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他剧烈颤抖却竭力挺直的背影,轻声问道:

  “陈公子……你在找什么?”

  陈九歌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盯着地面,仿佛想从那冰冷的石板上,看出一朵花来。

  许久,他才用梦呓般的声音,喃喃道:

  “玉叶堂的暗刻印记。”

  “玉叶堂?”

  李青璇微微歪头,秀眉轻蹙,仔细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称。

  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却又带着不确定:

  “你指的可是百年前,剑斩天地枷锁,被尊为‘帝君’的绝代强者……所建立的‘玉叶堂’?”

  陈九歌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蓦地抬起头,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光芒,骤然重新燃起,炽烈得吓人。

  “对!!”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颤抖:

  “就是它!你知道?!它在哪?!快告诉我!!”

  他一步跨到李青璇面前,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只是用那双充满了希冀与祈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李青璇看着他眼中那近乎燃烧的期盼,心中那抹悲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开来,浸满了整个胸腔。

  她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陈九歌刚刚燃起希望的心上。

  “玉叶堂……”

  李青璇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叙述古老历史的平静,“在百年前就已经覆灭了。”

  覆灭。

  两个字。

  轻飘飘的两个字。

  落在陈九歌耳中,却比那“两甲子”的惊雷,更加震耳欲聋,更加摧心裂肝。

  “不可能。”

  陈九歌的情绪,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瞬间涨红,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尖锐嘶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爹是天下第一!是陆地神仙,有他坐镇,玉叶堂怎么可能会覆灭。”

  “还有我大哥,我二哥,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还有小莲姐……”

  “玉叶堂怎么可能没了?!”

  他攥紧了双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眼眶瞬间通红,身体因为激动和巨大的冲击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不过睡了一觉。

  不过两甲子。

  不是二十甲子,不是两百甲子!

  怎么一觉醒来,天翻地覆,家破人亡?!

  这让他如何能接受?如何敢相信?!

  李青璇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百年前棺中醒来,骤然得知一切已烟消云散的男子。

  看着他眼中的难以置信,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激动,看着他强忍却终将决堤的悲痛。

  她的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深深的同情。

  两人就那样站在街头。

  一个激动颤抖,如风中残烛。

  一个静默无言,如古井寒潭。

  周围偶尔有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匆匆避开。

  繁华的洛阳城依旧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阳光正好。

  可这片小小的街角,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冰冷死寂的世界。

  时间,在沉默与对峙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激烈的情绪,或许是那巨大的绝望太过沉重,压垮了沸腾的血液。

  陈九歌身上那股激动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下来。

  如同狂风暴雨过后,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死寂。

  他紧攥的双拳,缓缓松开了。

  双手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指甲缝里嵌着血污。

  他的脸色,褪去了激动的潮红,变得异常苍白,比纸更白。

  “你……”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记得……回去的路吗?”

  李青璇点了点头,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轻声应道:

  “记得。”

  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试图安慰。

  只是转过身,走在了前面。

  陈九歌默默地、踉跄地跟在她身后。

  他的脚步很慢,很沉。

  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李青璇青衫的背影,却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神色茫然。

  如同一个在惊涛骇浪中彻底迷失了方向、又被卷入了无尽深海漩涡的溺水者。

  挣扎过,呼喊过,最终筋疲力尽。

  只能随波逐流。

  举目四顾。

  天苍苍,海茫茫。

  再无归途,亦无彼岸。

  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令人窒息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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