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束走下山头,回头看那身后雾气中的模糊灵芝台,其神情颇是复杂。
打量几眼后,他再次朝着灵芝台一礼,这才掐动法术,离开了老山君所在的地界。
一直等到翻出了十座山头后,他才停下脚步,随意选了个凹陷的山洞,作为藏身之所。
盘膝坐下,方束顿觉后背已是一阵细密的汗水。
此汗水,自然不可能是因为适才的一路奔行所导致的。
以他现在的境界,以及所掌握的三门古术,其行走坐卧间皆能用法术加持,无须消耗气力。况且哪怕不动用法术,只消耗体力,他如今的体魄恍若炼气凶兽,便是奔走七日七夜也不会喘口粗气。
方束出了一会儿神,眉头紧拧,口中自语:“莫非,只是我的错觉?”
下意识的,他看向了手中的一物。
此物有数尺大小,色泽银白,乃是一席迭起来的衣袍。
其正是他在下山时,老山君临别相赠的物件,一件质地不俗的古宝!
方束刚才获得此物时,只来得及欢喜和道谢,也不好意思当着老山君的面细细检查,再加上还存了那么一点想尽快下山的念头,便没有细看。
现在他仔细打量,发现此物的品质,远远超过了他手中的那枚扳指古宝。
想到这里,方束便摸出了自己的扳指古宝。
此物可是他数年前在龙船之上,之所以能以五劫之身,硬抗下那船上堪比筑基的神魂伤害,毫发无损,且抢先旁人一步出逃的依仗所在。
只可惜的是,经过那一茬,这枚扳指当场损坏,又因为是古宝,难以自行修缮,在随后的数年间不断流逝灵气,如今已然只剩丁点灵蕴,和凡物相差无几了。
“古宝这等物件,颇具奇用。老山君可不似我这般,拥有能够驱邪的手段。即便只是炼气级别的古宝,对它而言也会不是随手就能赐予之物。”
方束暗想着,心头微定。
从这点来看,或许刚刚在那山头上,当真只是他的错觉?
可是下一刻。
当方束将神识探入手中的这件法衣当中时,他的眼皮顿时陡跳,面色也再难掩饰的露出了惊容。
但因为此刻已经不在那山头之上,脱离了“险地”,他倒也没有再生出胆颤心惊的感觉。
其心间更多的是惊讶,而非惊疑和惊惧。
这是因为这件法衣当中,留有此物的名字和相应的妙用之处,方便获得者去驾驭使用。
此物名为“水火霞帔”,乃是黄白仙家,以赌石中开出的上古水火霞光,炼霞光成丝,缓缓编织而成的法帔。
将之披挂在身,仙家自此就能水火不侵,可上火山、下水渊,且此水此火皆非凡水凡火,乃是罡火、煞水,两样皆不能侵害到披挂者。
甚至就连死海中的死水,将此法帔浸泡在死海内,其也能坚持上二三盏茶的功夫,方才会彻底腐坏。
可以说,拥有了此物,方束在凝煞和炼罡时,无疑会方便许多,其丝毫用不着担心在采摘煞气罡气时,两物会反伤了他自身。
单从此种来想,老山君应是瞧出了方束如今的修为,知道他距离炼罡只剩半步之遥,所以才特意赐下了此物,方便他日后去往高空中采摘罡气。
但偏偏的,在这水火霞帔当中还有这样一句话:
“披得此衣,亦可探龙入脉,履阴踏瘴,虽龙脉污浊汇聚之地,亦可趋避一二,衣不破,身不亡。”
而恰好的,在田锦毛那厮的祖产小西山底下,其所藏有的那半条地脉,便是五脏庙龙脉的肛穴之所在。
这等肛穴聚集了群山地脉之污秽,一旦不慎,沾染碰上,便会被龙脉秽气所污秽,损掉根基,且不再被五脏庙的地脉接纳。
如今方束得此法衣,他入小西山探查机缘一事,可谓风险骤减,果真可以一去了!
思量着,他怎么瞧怎么看,都感觉比起水火不侵、罡煞不害,这句“不受龙脉秽气”,才是老山君赠送他这件法衣的真正目的。
洞窟中,方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一次或是巧合,或是错觉。但是两次,就绝非巧合了。”
他现在可以确定,老山君必定是将那杀害田锦毛的凶手友人,给怀疑到了他的头上。
虽说他自诩没有留下什么确凿的证据,当年入浮荡山时,所用的名号也皆是“胡黄木”三个字,又根据他的搜魂便问所知,田锦毛这厮为了暗害他,也一直没有对外透露过他的真实姓名。
就连他那五脏庙内门弟子的身份,田锦毛这厮也是直到最后几日,方才告知给了那四肢寺的戴宽。
老山君便是再会卜算,或是消息灵通,应是也无证据可以证明,他方束就是杀害了田锦毛的凶手。
但是,方束想到这里,面上不由得哑然一笑:“仙家行事,从来怀疑便足够了,又何须那么多的证据。”
仅仅田锦毛身死的时间,和五脏庙封山的时间比较接近这一点,就可以将其死因缩减到五脏庙友人身上。
更别说,方束被迫在坊市外斗法时,还不得不展露过蛊虫一物。虽然世间炼蛊之人千千万,但是偏巧,他方束就会此道。
细细思量着,方束心间一阵警醒,暗暗告诫了自己一番。
其今后的行为处事,还须得更加谨慎小心才是。
不过回过神来,他心间先是庆幸老山君是个明事理的。
对方应当是也对田锦毛在浮荡山中的行为举止有所了解,或许还知道那所谓的筑基互助会,所以才未曾将田锦毛的死因,当真怪罪在他方束的头上。
一并的,方束又是欢喜,老山君果真是为敦厚长者,其为人果大方,没有怪罪之余,竟然还愿意成人之美,给了这等护身法宝。
有此法宝傍身,即便方束未曾搜魂田锦毛,不知对方的险恶,他也不至于当真落入算计中。
当即的,方束那打算回归山门的念头,再次被压下。
他暗想到:“距离仙宗召回法令的期限,尚且还有两月,足够我前往小西山中一探究竟了。
且我虽然没有承诺,何时去小西山中扫墓祭拜,但若是不乘着眼下庙中战后较为混乱的一段时间过去,越往后面,庙内就越是稳定,那时就再难浑水摸鱼。”
思量着,他心间顿时笃定,当下便是一探小西山的最好时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眼下就算他在小西山中开了杀戒,戕害同门,只需不放跑消息,这些罪责也能推脱到旁人或枯骨观的身上。
反观日后要是回了山,甚至是留下了明面上拜访小西山的痕迹,可就束手束脚,难以神不知鬼不觉。
当即的,方束不再犹豫。
他披挂上了自家的狐皮,且又翻出一袭斗篷,穿戴在了身上。
其手持飞来珠,身上有妖气鬼气涌起,俨然是一阴邪的鬼道之士,和其原本模样看不出半点关联。
至于那件水火霞帔,则是被他好好收在了储物袋中。此物虽然能避水火,但却难敌除去水火以外的其他法术,特别是惧怕利器。
他打算等到需要使用时,再拿出来用便是了。省得披挂在身,在与人斗法时,一时不慎就被损毁掉。
嗖的!
方束身上的黑烟滚滚,其趁着夜色,连夜的就朝着小西山所在奔去。
小半夜的功夫,他就抵达了小西山。
此地毗邻一条江水,地处江水之西面,水绕半圈,地势颇为不差,且山上灵机充盈,仅靠目力望之,其内里的灵气就和蛤蟆滩上相当了。
这对于五脏庙山门以外的地界而言,实属难得。若是在山头内里再布置上阵法,妥妥的便是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地界。
只可惜,方束来到此地,却并没有瞧见田锦毛口中的百亩灵田种种。
他放眼看去,目中的小西山生息匮乏,其上虽然屡有人手在做一些耕种之事,但也只不过是在整理一些田亩罢了,地头内里都是空荡。
且这些人手的脸上,还屡屡可以瞧见惊疑之色,时不时就探头探脑的。
只是一思索,方束就明白,敢情田锦毛的老家,也如老山君那里一般,惨遭了劫掠。
“这倒也是,老山君麾下的妖市都未能避免,此地又如何能够脱免。”方束暗想。
他一并的又想到了当年老山君所说的“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只可惜,造化弄人,田锦毛终究是未能避开祸患。
但是此中的种种,包括眼下的小西山情景,对于方束而言,却又是一件好事了!
山上经营惨淡、人手匮乏,正适合他偷摸进去。且此地既然被劫掠过,仙宗重视的程度必然是骤降,不会派遣了得的人手前来坐镇。
如此一来,便是强杀进去,都是或可一试。
但方束按捺住了冲动。
他不仅没有冲阵,也没有轻举妄动的即刻就摸上前去,而是耐心地环绕着小西山,蹲守了好几日。
数日中,小西山上虽有人手出入,但都只是些外出砍柴打渔的杂役,连过路落脚的仙家都没有一个。
彻底地摸清楚了此地的情况,方束才根据从田锦毛的指引,嗖的就像是一只水老鼠一般,遁入了小西山一旁的江水当中。
他浮浮沉沉的,在水里面泡了许久,这才在江水底部寻见了一个活水暗道。
其间因为江水湍急,灵机混杂,神识难辨的缘故,水中又有些巨物往来,他很有几次都被直接冲撞到了下游,只得冒出水面探头定位后,再返回小西山的附近寻找暗道。
最终试了几次,为免耽搁时间和引起注意,他还是披上了那水火霞帔。
此法衣果真了得,披挂此物在身,他在水中虽然不算是行动自如,但也少受了干扰,其呼吸自若,能全力的摸索暗道,节约了不少时间。
只一盏茶的功夫,他的目中就微亮,瞧见了那暗道入口。
随后,刚一摸到那活水暗道,他在水中立身不稳,嗖的就被活水裹挟着,往那小西山的内里钻入而去。
这一点,便是田锦毛在“遗言”中埋下的一坑。
那厮只说了这活水密道的所在,但是却没有说其内的水流异常湍急,切忌贸然上前。
且密道因为直接连通着山体内里,深处虽无禁制阻拦,但恰好就经过了龙气污秽所在,且连通的是山中用来沤肥的“粪坑”。
若是不知这点者,哪怕是侥幸寻见了暗道,也难以活着进入小西山内,只会如鱼虾般变成粪坑中的肥料罢了。
方束既然早就知晓了这点,且身上有法衣相助,自然不会落入如此算计中。
在即将从粪坑中冒出时,他还掐动穿墙术,嗖的就避开了那粪坑,从旁边钻出。
就这样的,没有花费多少功夫,方束便好似硕鼠偷家般,悄无声息的抵达了小西山深处。
只是如此过程,也有意外出现。
他刚一进小西山,就在山中的密室内听见了话声,这让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举动被人发现了。
好在他定下心神,仔细听了听,这才知道自己似是撞见了真正的硕鼠,且还恰好就是一公一母。
只听那前方的山底密室中,正有窸窣及污秽的声音响着,极尽欢愉,时而嬉笑时而讥讽荡骂。
方束听见如此动静,面色异样,他当即就掐动隐身术,悄悄地朝着前方摸过去。
根据田锦毛所吐露的,这一处水下密道所连通的,乃是小西山中用来存放灵谷、黄精、灵果种种的所在,禁制异常森严,且为了避免灵物遭坏,轻易不会放人进来,免得沾染杂气,污秽了灵物品质。
方束微挑眉毛,暗嘀咕:“莫非是在这战时,此地的财货已经被劫掠一空,这地儿就被那野鸳鸯给偷占了?”
但是当他绕过一角,前方的场景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却发现情况和他所设想的全然不一。
只见前方精心修葺的各类谷仓果仓内,米如珍珠、果如玉胚,粒粒圆润,颗颗晶莹,妥妥的一副家底殷实,满仓丰收的景象!
只可惜的是,其上正有两条白花花的大肉虫,在米谷上滚来滚去,好个污秽,着实糟践了这些灵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