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头渐渐升高,却怎麽也驱不散演武场上那股子凝重的寒意。
沙漏里的细沙一点点地滑落,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不知不觉间。
距离那场波及近百万学子的年考改制开启,已仅剩最後的一刻钟。
苏秦端站在人群中段,青色的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从高空中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图上收回,眼帘微垂。
将刚刚强行记忆在识海中的地脉走势和几个备选的退路坐标,进行最後一次极其冷静的复盘。就在这时。
几道极其隐晦、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气息,如同水底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切开了周围那些学子身上散发出的杂乱真元。苏秦没有转头,但他三倍悟性的神识,已经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来人的身份。
蔡云。
丁洛灵。
锺奕。
莫白。
顾池。
这五个在二级院里呼风唤雨、甚至在三级院试听中都占据了绝对核心地位的薪火社成员。
不知在何时,已经越过了前排那些世家子弟的阵营,极其自然地,走到了苏秦,陈鱼羊,和徐子训的身边。这几个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座无形的屏障,将周围那些原本还想凑过来套近乎的普通学子,硬生生地隔绝在了三丈之外。阶级的壁垒,在这一刻,具象化为了最纯粹的实力威压。
蔡云停下脚步。
他今天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粗麻短打,头上罕见的穿着破旧的竹编斗笠。
在周围那些穿着冰蚕丝、云锦道袍的世家天骄中,这身打扮显得极其寒酸。
但没有人敢用轻视的目光去看他。
蔡云的双手拢在袖口里,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没有去看苏秦,而是极其平缓地落在了徐子训的身上。「子训兄。」
蔡云开口了,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历经世事的沧桑,完全不像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学子该有的语调。「真是意外。」
他的目光在徐子训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停留了半息,随後极其隐晦地扫过徐子训的丹田位置。「你竟然能在最後的一个月,硬生生地杀了出来。」
蔡云的嘴角牵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铸就了整个惠春分院的,第一梯队。」
「养气五层。」
这四个字从蔡云的嘴里吐出,周围空气里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
「这就是……
蔡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仿佛能看透人骨髓的锐利。
「来自你那特殊体质的力量吗?」
徐子训的脊背挺得笔直。
面对着蔡云这句近乎於揭底的探究,这位一向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冒犯的愠怒,也没有那种被戬中秘密後的慌乱。他只是极其规矩地将双手交叠在身前,还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平辈礼。
「蔡师兄言重了。」
徐子训的声音平稳得像是一碗没有波澜的井水。
「不过是借了些许机缘,侥幸有所突破罢了。」
他没有去承认那个「特殊体质」,更没有去解释自己是如何在金教习那里、将生死两股力量强行融合的。在大周的官场逻辑里,底牌,永远是只能用来保命,不能用来炫耀的东西。
「侥幸?」
蔡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种看破不说破的通透。
「这世上,能把命搭进去赌出来的修为,可没有半点侥幸。」
苏秦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两人的交锋。
他的目光,看似极其随意地在蔡云身上扫过。
但在那极其隐蔽的视线交汇中,苏秦的瞳孔深处,却闪过了一丝极其浓重的错愕。
他没有去刻意探查,但那种属於同阶修士之间特有的气机牵引,却极其清晰地告诉了他一个事实。蔡云。
这个在过去的大半个月里,并没有去三级院试听,也没有去【林渊四雅】那种五品灵筑里接受元气灌顶的人。这个在明面上,只是在二级院修行的「闲汉」。
他身上的气息。
赫然也是……
养气五层!
甚至。
那股真元流转时的厚重感和圆融度,比他和徐子训这种靠着外部机缘强行拔高上来的修为,还要稳固得多!「这就是……【节衍身】的底蕴吗?」
苏秦在心底呢喃了一声。
眼前的一切,再次验证了【节衍身】的可怕。
这根本不是在修仙。
这是在复制。
蔡云的本尊,在三级院里积累了多少年?
他掌握了多少高阶的功法?他对这天地法则的理解有多深?
这些东西,直接会被这具【节衍身】继承。
那种刻在真灵深处的修炼本能,那种对元气极其恐怖的亲和力。
让他在二级院这种灵气稀薄的环境下,依然能够像喝水一样简单地突破境界。
「惠春分院,满打满算,也就我们三个养气五层。」
苏秦极其冷静地评估着当前的局势。
「我和徐子训,是拚了命、借了天大的机缘才爬上来的。」
「而他蔡云。」
「只是顺其自然地,走到了这里。」
这,就是大周仙朝最让人绝望的阶级壁垒。
你以为你拚尽全力站到了终点,却发现,那里不过是别人出生时的起点。
蔡云没有理会苏秦眼底的思量。
他将目光从徐子训身上移开,擡起头,极其专注地看向了天空中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图。
他的视线越过最外围那些密密麻麻的下等洞府。
越过那二十几个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上等洞府。
极其精准地。
锁定在了内围区域,一座极其偏僻、甚至在地图上只标注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灰色光点的山谷上。果然。
苏秦顺着蔡云的目光看去,心中了然。
那正是他在茶室里,结合蔡云给出的零星情报,推演出来的那座可能藏着那位炼丹、灵植大拿传承的上等洞府。「我们这几人。」
蔡云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苏秦、徐子训,以及身後的丁洛灵等人。
「满打满算,就是这惠春分院里,实力最拔尖的一小撮了。」
他的语气变得极其郑重,没有了之前的随意。
「按照原计划。」
「我们,就一同前往这座洞府。」
蔡云转过头,看向徐子训。
「子训兄。」
「那地方极其凶险,外围的杀阵连养气九层的大修都能绞杀。」
「但里面的机缘,也足够让我们这些人,在这场百万人的大考里,稳稳地站进前列。」
蔡云极其缓慢地伸出右手。
「你,可愿与我们同行?」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邀请。
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政治站队。
在遗蹟那种没有法度约束的地方,和一群实力深不可测的顶尖天骄同行,固然能极大程度地增加生存的概率。但同样。
当你拿到了真正的核心传承时,你是否有命将其带出来,还得看你在这群人里的分量。
徐子训看着蔡云伸出的手。
他没有去看苏秦,也没有去权衡利弊。
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只是浮现出一种极其坦然的笑意。
他太懂大周的规矩了。
没有免费的午餐,想要拿到好东西,就得拿命去拚。
既然苏秦已经和蔡云达成了某种默契。
那他作为苏秦的挚友,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徐子训极其规矩地作了一个揖,算是应下了这份邀请。
蔡云看着徐子训,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废话。
他极其隐秘地从袖袍的夹层里,摸出了一个极其小巧的暗红色玉瓶。
他倒出一滴散发着极其古老、蛮荒气息的精血,极其小心地将其封印在一张特制的符纸中。然後。
他将符纸递给了徐子训。
「拿好。」
蔡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某种冥冥中的存在。
「这东西,能免除那座洞府外围的第一层禁制。」
「进了遗蹟後,涂在眉心。」
「别弄丢了。」
徐子训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符纸。
他的手,在接触到那股极其恐怖的血脉威压时,极其细微地颜抖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人。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张符纸的价值。
这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保命之物。
这是直接修改了这场残酷竞争规则的。
作弊器!
徐子训极其郑重地将符纸收入了储物戒中最核心的位置。
他没有道谢。
在这个级别的利益交换中,一句口头的「谢谢」,太过廉价。
他只需要在遗蹟里,用自己的实力,去偿还这份人情就足够了。
就在这时。
那原本极其缓慢地滑落的细沙,终於流尽了最後一粒。
卯正四刻。
吉时已到。
高台之上。
聂争那件素白色的长袍,在没有一丝微风的环境下,突然极其剧烈地鼓荡了起来。
他没有再坐着,而是极其缓慢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极其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七八百名留到最後的精锐学子。
「时辰到了。」
聂争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刻意去催动真元,却清晰地压过了演武场上所有的杂音。
他没有再去说那些类似於「为国效力」、「为院争光」的废话。
他太清楚这些学子即将面临的是什麽了。
在那座埋葬了无数上古大能的遗蹟里,所有的口号都会被鲜血和恐惧撕得粉碎。
唯一能让他们活下来的。
只有他们手里的法术,以及他们心底那点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的狠劲。
「多余的话,我不再说了。」
聂争的目光在苏秦、蔡云等人的身上停留了半息。
「我只说一句。」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种极其深沉的厚重感。
「活着。」
「把命带回来。」
话音落地。
聂争的双手,极其缓慢地在身前结成了一个极其古老、繁复的法印。
嗡
这不是普通的阵法启动声。
这是一种来自於这方天地底层法则的、极其恐怖的震颤!
整个惠春分院的地下灵脉,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头远古巨兽极其粗暴地唤醒。
演武场上的青石板,开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轰隆隆」
天空之中。
那幅原本静止的光影地图,突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疯狂地旋转起来。
地图上那些标注着各种洞府的光点,在旋转中化作了一道道极其刺目的流光。
这些流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极其精准地落在了每一个学子的身上。
紧接着。
演武场的正中央。
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空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撕裂。
一个极其巨大的、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旋涡。
极其突兀地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旋涡的边缘,闪烁着极其狂暴的空间乱流。
那些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的气息,都足以将一个通脉境的修士绞成肉泥。
但。
这黑色旋涡。
就是他们这七八百人,通往那座古仙遗蹟的。
唯一入口。
「进!」
聂争的声音,在这极其恐怖的异象中,犹如一道惊雷般炸响。
没有犹豫。
没有退缩。
那些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天骄们,如同飞蛾扑火般,一头紮进了那个巨大的黑色旋涡之中。苏秦站在人群中。
他极其冷静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子训、蔡云等人。
「走吧。」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催动任何防御法术。
他只是极其平稳地迈出脚步。
青色的道袍在空间乱流的拉扯下,发出极其剧烈的猎猎声响。
他的身影,极其决绝地。
没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这场波及百万学子、决定大周仙朝未来数十年朝堂格局的年考改制。
正式。
拉开帷幕。
演武场上空,那个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旋涡,在吞没了最後一名学子的背影後,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内坍缩。伴随着一阵极其低沉、仿佛地壳深处传来的轰鸣。
旋涡彻底弥合,化为无形。
半空中,只剩下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图,依然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聂争站在高台之上,那件素白色的长袍在渐渐平息的气流中,重新归於平静。
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轰隆」
就在这时,演武场上空的天际,再次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震动。
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图,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幻。
原本标注着各个洞府光点的地图,如同水波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数百面大小不一、散发着极其微弱灵光的水镜,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每一面水镜里,都呈现出极其模糊、扭曲的画面,隐隐能看到那些刚刚踏入遗蹟的学子们,正戒备地打量着四周极其陌生的环境。「这是【窥天水镜】。」
聂争转过身,目光落在下方那些因为各种原因、选择留在原地,没有参加这次年考的普通学子身上。这些学子中,有天赋平平、自知进遗蹟就是送死的寒门子弟。
也有底蕴尚浅、只求在二级院安稳结业,谋个小吏差事的庸才。
他们看着天空中那些水镜,眼神里透着一种交织着庆幸与遗憾的复杂情绪。
「这遗蹟里的法则极其混乱,哪怕是这五品阵法凝聚的【窥天水镜】,也只能勉强捕捉到一些画面,声音,无法干涉其中的因果。」聂争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就像是一个老农在给自家的晚辈讲述田里的收成规律。「你们既然选择了留下。」
「那就好好看着。」
聂争的目光越过那些水镜,投向了极其遥远的虚空。
「看看他们,是怎麽在刀尖上起舞,怎麽在那吃人的遗蹟里,给自己争出一条活路的。」
「这,也是你们在二级院,能学到的。」
「最後一课。」
留下这句话後,聂争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步伐平缓地走下了高台。
随着他的离开,那股一直笼罩在演武场上空、让入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恐怖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那些留在原地的学子们,纷纷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肺底的浊气。
他们擡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锁定在那几百面水镜上。
他们知道。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
这是一场能够直接改变大周仙朝基层权力格局的、极其残酷的阶级洗牌。
那些在水镜里活下来的人,出来後,就将成为他们这些留在原地的人,必须仰望、甚至需要跪拜的。「大人物」。
惠春分院的最高处。
那座象徵着二级院绝对权力的天鉴阁。
此刻,阁内的气氛,比外面的演武场还要压抑十倍。
天鉴阁内部的空间极其宽广,并没有摆放什麽奢华的陈设,只有极其简单的几张太师椅和一张长长的紫档木长桌。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人,随便挑出一个,都足以让整个惠春县抖上三抖。
罗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站在长桌的最左侧。
他的身旁,是总是挂着和气笑容,但此刻却收敛了所有表情的冯教习。
以及那位常年把自己笼罩在黑袍里,仿佛一尊乾屍的彭教习。
这三位二级院的实权教习,此刻都极其规矩地垂手而立,没有交头接耳,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得极其一致。在他们对面。
站着三个穿着大周仙朝正统官服的男人。
流云镇巡检,丁巡检。
他身上那件绣着云豹纹的深青色官服,在阳光下泛着一丝极冷的寒光。
惠春县典史,徐黑虎。
那个曾经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徐子训闭门不见,甚至逼得徐子训宁愿放弃世家底蕴也要和他划清界限的男人。他那张布满横肉、透着几分匪气的脸上,此刻也挂着极其罕见的凝重。
以及,流云镇城隍,谢舟。
这位掌管一方阴司秩序的九品神道官,身上那件纯黑色的神道法袍,仿佛能吞噬周围的光线。这三位,都是实打实的九品人官。
是手握大周仙朝官印、能够调动一方天地法则的实权派。
但。
在这天鉴阁内,他们三人,也极其规矩地站在长桌的右侧。
目光低垂,没有丝毫上位者的桀骜。
因为。
在长桌的最首端,那张唯一空着的、由整块万年沉水木雕刻而成的太师椅旁。
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的绯红色官袍,官袍的胸口和後背,用金线极其繁复地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仙鹤。这是大周仙朝,八品官员的专属补子。
惠春县县尊,赵县尊。
赵县尊负手而立,那张白净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只有一种常年身居高位、掌控生杀大权所沉淀下来的极度威严。整个天鉴阁内,只有他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大门。
他在等。
等那个有资格坐在这张太师椅上的男人。
「吱呀」
天鉴阁那两扇厚重的紫铜大门,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推开。
聂争那件素白色的长袍,极其随意地跨过了门槛。
他没有散发任何真元波动,也没有刻意去营造什麽气场。
就像是一个刚刚在後花园散完步、回屋喝茶的普通老叟。
但。
当他跨入门槛的那一瞬间。
天鉴阁内,包括赵县尊在内的所有人。
极其整齐地,向着聂争所在的方向。
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没有任何敷衍成分的下属礼。
「参见聂大人。」
七品仙官,惠春院兼任院长,【惊垫·复苏】果位的执掌者。
在这大周仙朝森严的品级制度下,聂争来到此处,就是这惠春县绝对的天。
聂争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极其平缓地扫过,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
「都免了吧。」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他走到那张沉水木太师椅前,极其随意地坐了下去。
「我这人不重规矩,你们平时该怎麽当差,就怎麽当差。」
聂争的背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赵县尊的身上。
赵县尊直起身子,那张白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得体的微笑。
「聂大人说笑了,规矩,是大周仙朝的立国之本。」
「下官等人,身在其位,自当恪守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赵县尊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聂争的尊重,又极其巧妙地彰显了自己作为一县之主的体面。他是县尊,在这惠春县经营了数年,早已经把这块地盘打造成了铁板一块。
哪怕聂争是七品仙官,但在没有拿到史部的正式调令前,他也无权插手惠春县的具体政务。这,就是大周仙朝官场上,极其微妙的制衡之道。
聂争看着赵县尊,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讽刺。
「赵大人这几年,在惠春县的治下,确实是「恪守本分』。」
聂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听说,你很快就要高升府城,去补那个八品【主客清史司】的缺了?」
这句话一出,站在一旁的丁巡检和徐黑虎,眼神极其隐秘地交汇了一下。
赵县尊高升,这是整个惠春县官场早已经公开的秘密。
但他留下的那个九品县尊的位子,可是无数人眼红的肥肉。
姜派、吴派、甚至是一些地方豪强,都在暗中极其激烈地角力,试图把自己的心腹推上去。而丁巡检,作为姜派在流云镇的铁杆,虽然补不上这个位置,但显然也是受益者,很快便将高升【地官】。赵县尊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他极其谦虚地低下了头。
「承蒙上面大人们的厚爱,下官只是去府城谋个苦差事,替仙朝跑跑腿罢了。」
「这惠春县的一摊子事,还得仰仗聂大人和诸位同僚,多多费心。」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没有在这个时候去触聂争的霉头。
他是个极其精明的政客,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平平安安地度过这段交接期。只要能顺利拿到八品宫印,离开这个穷乡僻壤。
这惠春县以後是姓吴还是姓姜,跟他又有什麽关系?
「好一个替仙朝跑跑腿。」
聂争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赵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做聪明事。」
聂争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赵县尊。
「这次年考改制,上面把一百七十多个县的学子,全部扔进那处古仙遗蹟。」
「这其中的凶险,你比我清楚。」
聂争的声音,在天鉴阁内极其清晰地回荡。
「我聂争,虽然在这惠春院挂个闲职,不管你们官场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倾轧。」
「但。」
聂争的语气陡然一沉,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伐之气。
「我这人,极其护短。」
「我不管那遗蹟里藏着什麽上古大能的传承,也不管你们这些大人物在背後布了多大一个局。」「这七八百个从惠春院走出去的学子,是我聂争的兵。」
「他们在遗蹟里,凭本事生,凭本事死,我聂争绝无二话。」
聂争的手指,极其用力地敲击在紫檀木长桌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
「但。」
「若是有人,敢在规则之外,动用什麽见不得光的手段。」
「敢把我的兵,当成你们去换取政绩、去讨好上面大人物的耗材。」
聂争的目光,如同实质化的刀锋,极其缓慢地在赵县尊、丁巡检、徐黑虎等人的脸上扫过。「那就别怪我聂争,翻脸不认人。」
「我手里的这方七品仙官印,虽然平时不用。」
「但用来砸碎几个九品、八品的泥塑菩萨。」
「还是绰绰有余的。」
死寂。
天鉴阁内,陷入了极其漫长、极其压抑的死寂。
没有任何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接聂争的话茬。
这番话,说得极其霸道,极其不留情面。
这等於是直接撕破了官场上那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把最血淋淋的底牌拍在了桌面上。
护短。
而且是极其蛮不讲理的护短。
丁巡检那张粗糙的脸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接了一下。
他想起了苏秦。
那个在青云养灵窟里,硬生生地砸碎了通关捷径、甚至引来【大周仙官】救名的妖孽。
他太清楚了。
聂争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警告所有人,实际上,就是在给苏秦、给那些被他看重的核心苗子,撑起一把极其巨大的保护伞。赵县尊依然保持着那种谦卑的姿态。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没有因为聂争的警告而出现任何恼怒。
他是个极其理智的政客,他知道,跟一个有着绝对实力碾压的七品仙官硬碰硬,是极其愚蠢的行为。「聂大人放心。」
赵县尊极其郑重地拱了拱手。
「大考自有大考的规矩,大周仙朝的法度,容不得任何人亵渎。」
「下官既然接了这副考官的差事,自当秉公执法,绝不偏私。」
赵县尊的话,说得极其冠冕堂皇。
「况且…」
赵县尊的眼底,极其隐秘地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下官即将远赴府城,这八品官服还没穿热乎,岂敢因小失大,去触碰仙朝的底线?」
「这届惠春分院的学子,能在那遗蹟里拿到什麽成绩,端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和本事。」
「下官,只做那拿秤的人,绝不去做那加减砝码的黑手。」
赵县尊的这番表态,极其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他在告诉聂争:我马上就要高升了,我犯不着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去得罪你这个七品大员,更犯不着去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冒险。你护短,我成全你。
只要不影响我顺利交接,这惠春分院的学子在遗蹟里是死是活,我赵某人,绝不插手。
聂争看着赵县尊。
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赏。
这大周的官场里,不怕贪官,就怕蠢官。
赵县尊这种极其懂得审时度势、极其会权衡利弊的聪明人,反而最让人放心。
「希望赵大人,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聂争缓缓收回目光,从太师椅上站起身。
他那件素白色的长袍,在天鉴阁内极其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极其孤绝。
「时辰到了。」
聂争没有再去看那些恭敬肃立的人官和教习。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向着天鉴阁深处的一扇暗门走去。
「我也该去,履行我这个主考官的职责了。」
随着这极其平淡的一句话落地。
聂争的身影,极其突兀地,消散在了原地。
没有阵法波动,没有真元流转的痕迹。
就像是他整个人,被这方天地极其自然地抹去了一般。
而在聂争消失後不到半息的时间。
赵县尊那件绯红色的八品官袍,也极其诡异地泛起了一层微光。
「诸位同僚,这惠春县的一摊子事,就劳烦各位了。」
赵县尊极其和气地向着丁巡检等人拱了拱手。
随後。
他的身影,也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彻底消失在了天鉴阁内。
随着两尊大佛先後离场,那股一直凝滞在半空的恐怖威压才缓缓散去。
空气中残留着几分高级灵茶变冷後的涩味。
罗姬站在紫檀木长桌的最左侧,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周遭那些繁复的官服和考究的道袍中,显得格外紮眼。但他身上的气场,却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任凭外面如何风起云涌,他自岿然不动。
罗姬的目光从那扇空荡荡的暗门处收回,极其平缓地扫过站在对面的几位人官。
「今日这场面,倒是难得的齐全。」
罗姬的声音很淡,不带任何情绪的偏向。
「不过。」
他停顿了半息,视线在丁巡检那张粗糙的脸上定格。
「熊县丞,怎麽没来?」
熊县丞。
这三个字一出口,天鉴阁内的气氛极其微妙地僵硬了一瞬。
不仅是丁巡检,就连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徐黑虎和谢城隍,眼底也都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幽光。更别提那些站在後排、平时鲜少插手这种级别政治交锋的各脉教习了。
金教习那乾瘪如屍的双手在宽大的黑袍里交叉在一起。
徐教习则极其隐秘地垂下了眼帘,看着脚尖前的青砖纹理。
所有人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熊县丞,意味着什麽。
丁巡检上前了半步。
他那身绣着云豹的深青色官服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中,显得厚重而森严。
「回罗教习的话。」
丁巡检的声音极其沉稳,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邸报,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熊大人,公务繁忙。」
「赵县尊蒙朝廷信重,被抽调担任此次大考的副主考之一,这期间,县衙里的卷宗、各乡镇的灵粮调度、以及秋後大祭的筹备。」丁巡检的下颌线极其硬朗地绷起一个弧度。
「如今,皆由熊县丞一人,代为打理。」
这句话,说得极其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在这吃人的体制里熬白了头发的人精?
代为打理。
这四个字的含金量,太重了。
大周仙朝,官大一级压死人,副职永远只能在正印官的阴影里讨生活。
但熊县丞不一样。
他虽然现在还穿着那身代表着【地官】品级的官服,但在这天鉴阁内所有人的眼里,他和那位即将高升的【天官】赵县尊,已经没有什麽本质的区别了。这是姜派在惠春县垫伏了五年後,终於熬出的头。
赵县尊一走,熊县丞接任县令,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铁案。
今天他不来。
不是因为什麽所谓的「公务繁忙」。
而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再像其他下属那样,巴巴地赶过来在这个场合里陪坐、表忠心了。他已经是这惠春县里,真正能做主的「天」了。
他需要做的,是坐在县衙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案後,极其稳当地,接管这个即将完全属於他的权力基本盘。旁边的徐黑虎,有些沉默。
他为了讨好赵县尊,付出了诸多代价。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
随着熊县丞的上位,以後惠春县的利益分配,又成了未知数。
罗姬看着丁巡检,没有去拆穿这层体面的官场窗户纸。
他太懂这些权力交接时的潜规则了。
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评价。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熊县丞了。」
冯教习站在一旁,那张总是透着几分精明算计的老脸上,此刻也挂着极其温和的笑意。
他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化解了这极其短暂的政治僵局。
「朝堂更叠,自有法度。我们这些在书院里教教学生的酸儒,就不操那份闲心了。」
冯教习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天鉴阁中央,那面由百余块水镜拚接而成的巨大光幕上。
「还是看看咱们这些不成器的弟子吧。」
「看看他们,能在这修罗场里,翻出多大的浪花来。」
随着冯教习的这句话。
天鉴阁内所有的目光,极其一致地,全部汇聚到了那面巨大的光幕之上。
那些水镜中,画面极其模糊而扭曲。
透过那些斑驳的光影,隐隐能看到那片绵延数百里的、充斥着上古凶煞之气的古仙遗蹟群。能看到那些穿着各色道袍的年轻身影,在巨大的空间乱流中,像是一粒粒极其微小的沙子,被无情地抛入那未知的深渊。一百七十多个县。
近百万学子。
这是大周仙朝这台庞大机器,极其冷酷且高效的一次血液过滤。
「大考……」
一直沉默不语的彭教习,那沙哑得仿佛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内极其突兀地响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