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光球碎裂後的点点萤光还没完全散尽。
那两个赤红色的「绝等」大字,像是在空气里烫出了一个窟窿,刺得人眼睛生疼。
苏秦的手指慢慢松开。
没有抱怨,也没有那种强撑着场面的豪言壮语。
在这大周仙朝的规矩里,抓阄这种事,看似是最讲究天意,其实是最不讲道理的。
命不好,就得认。
这是底层贫家子和富家学子们,用无数条人命总结出来的铁律。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将体内刚刚运转到极限的真元平复下来。
他正准备迈出步子,走向那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漩涡壁画。
「等等。」
一道极轻、却极其坚定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
不是那种为了彰显存在感而刻意拔高的音量。
而是像一阵吹过老竹林的晚风,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柔韧。
苏秦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
徐子训站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这位一向以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形象示人的世家公子,此刻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周遭微弱的灵力气流中,显得有些单薄。
但他的眼神,却幽幽的,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透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执拗。
不仅是苏秦。
蔡云、丁洛灵、锺奕、莫白……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一直躲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的王虎,目光都极其一致地,落在了徐子训的身上。
讶异。
不解。
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荒谬感。
大周的官场,大周的修仙界。
讲究的是什麽?
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刚才那种为了一个【上等】或【中等】通道的名额,互相算计、互相推诿的场面,才是这吃人世道的常态。
而现在,【绝等】通道的阄已经抓定。
死局已成。
这本是一件最让人松一口气的事情。
徐子训这个时候出声,想干什麽?
徐子训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迎着苏秦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极其坦然地往前走了一步。
「苏秦。」
他没叫「苏师兄」,也没带那些客套的後缀。
「我去。」
两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是在这大殿的青石板上,生生地砸下了一块万斤巨石。
莫白那双握着崩口长刀的手,极其微弱地抖了一下。
丁洛灵那张明艳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错愕。
他们是各脉的魁首,是薪火社的核心。
他们太懂这「绝等」二字背後的分量了。
那可是连相面师都断言「大凶之兆」的死地!
进去了,就是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无生!
徐子训一个刚勉强把生死两股力量融合、才踏入养气五层不久的新人。
他凭什麽敢开这个口?
「你……」
苏秦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他看着徐子训,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极其严厉的质问。
「胡闹!」
苏秦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火气。
「子训兄,你知道你在说什麽吗?」
「那里面是什麽情况,谁都不知道。那是连养气後期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地!」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里紧紧攥成了拳头。
「你能有今天,能走到这一步。」
「全靠你自己的努力和天赋。」
「你那【九幽缝屍体】的体质,你把死气和生机强行融合的痛苦,这些都是你拿命拚回来的!」苏秦的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试图把徐子训这极其不理智的念头给生生砸回去。
「你对我,对我的帮助才非常大!」
「那五十两的束修,那一份法术清单。」
「我苏秦记在心里一辈子。」
「但这阄,既然是我抓中了,那就是我的命。」
「我又怎会让你,替我去趟这趟浑水?!」
苏秦的话说得很重。
但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这重话里,藏着的是怎样一份掏心掏肺的维护。
底层人有底层人的活法,他们可能锱铢必较,可能为了半块灵石打得头破血流。
但在真正的大是大非面前,那种「一饭之恩,拿命去还」的粗粝感。
比世家那些虚伪的客套,要来得震撼得多。
徐子训静静地听着苏秦的训斥。
他那张温润的脸上,没有因为苏秦的严厉而生出任何不悦。
相反,他的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暖的笑意。
他太了解苏秦了。
这个从外舍泥淖里爬出来的青年,骨子里就带着一股子谁也不欠的倔强。
你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还你十分。
你想替他挡刀,他绝对会把你一脚瑞开,自己顶上去。
「苏秦阿……」
徐子训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上前,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我们之间……」
徐子训的目光越过苏秦,看向那幅诡异的漩涡壁画。
「不讲这些。」
这四个字,说得极其轻巧。
但在落下的那一瞬间。
徐子训的手,突然在苏秦的肩膀上极其隐蔽地用力按了一下。
一股极其柔和、却又极其霸道的真元,瞬间钻入了苏秦的经脉。
这不是攻击。
而是一种极其精妙的、用於暂时阻滞真元流转的封穴法门!
「你」
苏秦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怎麽也没想到,一向讲究君子之风的徐子训,竟然会突然对他动手!他体内的真元在万分之一息内本能地想要反抗,但徐子训的动作太快了。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法术光影。
徐子训的身影,在拍下那一掌的瞬间,已经极其诡异地向前平移了数丈。
那是一种极其高明的缩地成寸的法门。
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空当。
徐子训已经极其决绝地,一步踏入了那幅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漩涡壁画之中。
「但这一………」
徐子训的身影在被漩涡吞噬的最後一刻。
一句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晰的余音,从壁画里飘了出来。
「我想做。」
「我认为对的事。」
死寂。
大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乾了。
丁洛灵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锺奕那犹如铁塔般的身躯,极其僵硬地定在原地。
蔡云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错愕。
他算计了一切,算计了人性的贪婪,算计了对於未知的恐惧。
但他偏偏算漏了。
在这大周仙朝这个把利益交换奉为圭臬的官场预备役里。
竞然真的有人。
会为了一个所谓的「朋友」,去把自己的命,白白地扔进一个必死的杀局里。
「这世上……」
丁洛灵眼眸复杂,感觉胸口有一股郁结,久而不散:
「真的有这种傻子……」
她见过太多为了半块乾粮就把同伴推给妖兽的惨剧。
而徐子训。
苏秦站在原地。
徐子训留在他体内的那股封穴真元,并不强。
在苏秦养气五层的底蕴运转下,不过三息的时间,就被彻底冲散。
但他没有立刻动。
他的身体保持着那个被封穴时的姿势。
只是那双幽青色的眸子,从最初的错愕、震惊,极其缓慢地,沉淀下来。
最後。
苏秦笑了。
他那张一直维持着冷静、甚至有些冷酷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极其纯粹的笑容。「子训兄啊……」
苏秦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胸腔里发出的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这谦谦君子,耍起无赖来,还真是让人没脾气。」
「这下子………」
苏秦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又欠了你一个大人情啊。」
这句抱怨,没有一丝的愤怒。
只有一种,在看透了这吃人世道後,突然发现身边还有个愿意为你挡刀的兄弟时,那种极其深沉的温情苏秦没有再犹豫。
他极其缓慢地,将双手从交叠的姿态中分开。
青色的道袍下摆,在微风中轻轻一荡。
他迈开步子,极其从容地,向着那幅漩涡壁画走去。
「苏秦。」
一道极其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苏秦的身後响起。
蔡云。
这位薪火社的掌舵人,终於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既然现在,子训兄已经进去了。」
蔡云的目光极其锐利地盯着苏秦的背影。
「这【绝等】通道的坑,已经有人填了。」
「你,应该进入别的壁画。」
蔡云的话,说得极其理智,极其符合大周仙朝的利益最大化原则。
「【绝等】通道的危险,我们中任何一个人进去,都是九死一生。」
「为了在一百七十多个学院中争那前五,我们惠春分院的每一个人,都分外重要。」
「你现在进去,不仅是白白浪费战力,更是去送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
蔡云的话,没有错。
从宏观的大局来看,从薪火学党的利益来考量。
苏秦现在去走一条【中等】或者【上等】的通道,保存实力,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大周的官场,不需要感情用事的英雄。
只需要能活着把任务办成的棋子。
但。
苏秦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甚至没有因为蔡云这番极具说服力的话,而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停顿。
「蔡师兄。」
苏秦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极其平稳,像是一块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石头。
「这阄,是我抓的。」
「这路,本来就应该是我去走。」
苏秦的目光,盯着那面不断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壁画。
「他徐子训,能为了我这个朋友,连命都不要。」
「我苏秦,又怎能心安理得地,让他一个人,进去面对那些未知的怪物和杀阵?」
苏秦的右脚,极其坚定地,踏上了壁画前方的青石板。
「大周仙朝的规矩,是利益交换。」
「但我苏秦的规矩。」
苏秦的声音,在这一刻,透出一种极其冷硬、却又极其滚烫的力量。
「是兄弟,不能白死。」
「两个人……」
苏秦的半个身子,已经融入了那极其诡异的漩涡之中。
「总比一个人,面对的危险,要少一些。」
「子训兄。」
苏秦的最後半句话,仿佛是在对那个已经消失在壁画里的身影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这一次。」
「我们。」
「并肩行!」
「嗡」
漩涡壁画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轰鸣。
苏秦的身影,彻底被那片黑暗吞噬。
连一片衣角都没有留下。
大殿内。
再次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蔡云那只拢在袖口里的手,极其缓慢地,握紧了。
他那双总是透着几分算计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不解,有惋惜。
但更多的,是一种极其隐秘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那满是复杂的敬畏。
在这个把人命当成数字、把同窗当成垫脚石的大周仙朝。
他见过了太多为了资源反目成仇的戏码。
但他今天。
真的看到了。
有人,愿意为了别人,去死。
也有人。
愿意为了那个替自己去死的人,再陪他死一次。
「知行合……」
「是我小看他了。」
蔡云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疯子。」
莫白极其缓慢地将那把崩了口的直刃长刀插回刀鞘。
他那张犹如生铁铸就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但他的声音里,却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沙哑。
「两个疯子。」
丁洛灵咬着下唇,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水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行了。」
陈鱼羊那总是显得极其疲惫的声音,在这沉闷的气氛中响起。
他极其随意地伸了一个懒腰。
「还愣着干嘛?」
陈鱼羊看了一眼那五幅壁画。
「快进去吧………」
「这破阵法,需要五个壁画内都有人,底层法则才会开启。」
「别让那两个疯子,在里面等太久。」
这句话。
像是一个极其明确的指令,打破了大殿内那股极其沉重的凝滞。
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蔡云,丁洛灵,锺奕,莫白,陈鱼羊。
以及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眼眶通红的王虎。
六个人,极其默契地。
各自选定了属於自己的那幅壁画。
鱼贯而入。
【山河社稷图】残卷内,云海翻腾。
这并非真正的云,而是大周仙朝人道法网在抽取了青云府地脉灵气後,具象化出的一种极其宏大的法则投影。
在这片云海的最深处,那座高悬於百万学子头顶的点将台上。
聂争、赵县尊、白县尊。
三位执掌着这场年考大局、手握生杀大权的主考官,正端坐在各自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们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水镜,镜面上分割出无数个细小的画面,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实时监控着遗蹟内发生的一切。
赵县尊端起手边的青花瓷茶盏,撇了撇茶沫。
他身上那件绯红色的官袍,在云海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极其深沉的微光。
「这世道。」
赵县尊轻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那面被单独放大、占据了水镜中央位置的画面上。
那是苏秦一脚踏入【绝等】漩涡壁画时的背影。
「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赵县尊放下茶盏,瓷盖与杯缘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那些拚了命想往上爬的寒门子弟,为了一个下等洞府的名额,能在外面把脑浆子都打出来。」「而这两……」
赵县尊的视线在画面中徐子训和苏秦的背影上扫过。
「一个为了所谓的兄弟情义,连命都不要了,去顶那个必死的雷。」
「另一个,别人好不容易替他挡了灾,他不仅不感恩戴德地躲远点,反而还硬生生凑上去,陪着一起送死。」
赵县尊摇了摇头,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笑容的白净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感慨。
「愚不可及,却又……」
他停顿了半息,将那个到了嘴边的词咽了回去。
「让人敬佩。」
坐在右侧的白县尊,身上同样穿着绯红色的官袍,但他那张冷峻的脸上,却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严厉。
作为金泽县的天官,他见惯了世家大族内部那些为了争夺资源而骨肉相残的戏码。
父子反目、兄弟阅墙,在大周仙朝的权贵圈子里,比戏台子上的折子戏还要寻常。
「大周仙朝,以法度治天下,也以法度吃人。」
白县尊的声音极冷,像是在冰窟里冻过。
「这几个小辈,在二级院那温室里待久了,沾染了一身书生意气。」
「他们以为,靠着那点微不足道的义气,就能在这吃人的遗蹟里瞠出一条血路。」
白县尊的目光盯着画面中那扇已经彻底闭合的石门。
「天真。」
「在绝对的杀阵和上古凶兽面前,所谓的义气,连一张下品护身符都不如。」
「他们会为自己的天真,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白县尊的话,说得极其难听,甚至透着几分冷血。
但在大周仙朝这套冰冷的官场里,这才是最中肯的评价。
没有实力支撑的义气,就是一场华丽的自杀。
一直坐在正中间、闭目养神的聂争。
在这时,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那件素白色的长袍上,没有任何品级的补子,但在这两名天官中间,他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白大人,此言差矣。」
聂争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刻意去反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
「大周立国八百年,靠的确实是森严的法度和冰冷的算计。」
「但这朝堂之上,若全是些只知算计、毫无底线、随时准备为了利益将同僚出卖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聂争的目光越过水镜,看向那片无垠的云海。
「那这江山,也就烂透了。」
聂争转过头,看着水镜中那已经空无一人的大殿。
「这遗蹟里的阵法,他们这些小辈看不透,但我们还看不透吗?」
「【绝等】通道的难度,确实高得离谱,那是甚至能用来困杀养气九层巅峰大修的死地。」「但。」
聂争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精芒。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死局。」
「这【绝等】通道里,藏着那位上古大能最核心的传承。」
「而那传承开启的条件之一,恰恰就是……」
聂争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了赵县尊和白县尊。
「看破生死,不离不弃的,同道之心。」
「他们两个,误打误撞,刚好踩在了这个极其苛刻的底线上。」
聂争的这番话,让赵县尊和白县尊同时陷入了沉默。
同道之心。
这四个字,在如今的大周修仙界,已经成了一个极其奢侈的名词。
谁敢把自己的後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另一个人?
「聂大人的意思是……」
赵县尊微微坐直了身体,那张和气的脸上,透出几分探究。
「他们不仅不会死,反而有可能,在那绝等通道里,拿到真正的核心造化?」
聂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生死有命,造化在天。」
「他们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要承担相应的因果。」
「不过·……」
聂争的嘴角,极其罕见地,牵扯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能在这等绝境下,依然坚守本心,不为利益所动。」
「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心性。」
「很不错。」
「很对我这老头子的胃口。」
听到聂争这番极其露骨的夸赞。
赵县尊和白县尊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精,哪里听不出聂争话里的潜台词?
这位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府城那些大员的面子都不给的七品仙官。
是在极其明确地表态,他看好这两个小辈。
甚至。
他是在暗示,这两个小辈,是他聂争罩着的人。
赵县尊是个聪明人,他太懂「顺水推舟」这四个字怎麽写了。
更何况,那个叫苏秦的年轻人,本就是惠春分院出来的,算是他半个「门生」。
如果在年考中大放异彩,他这个惠春县尊,脸上也有光。
「聂大人说得极是。」
赵县尊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真诚的赞叹。
「这苏秦,出身寒微,却能在如此大考中,为了昔日同窗,甘愿放弃稳妥的通关路径,踏入死局。」「此等重情重义、知恩图报的心性。」
「若能顺利通过这遗蹟的考验,假以时日,必是我大周仙朝的国之栋梁。」
赵县尊一边说着,一边极其缓慢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朵散发着皎洁光芒的银花。「既然聂大人如此看重。」
「那下官,便借花献佛。」
赵县尊将那朵银花托在掌心。
「这苏秦,配得上这一朵。」
「银花。」
随着赵县尊的话音落下。
那朵银花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钻入了代表着苏秦排名的那块水镜之中。
嗡
【山河社稷图】上,苏秦的名字後方,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朵银色花瓣的标记。
在这百万学子拚死拚活、还在为了几点战功而抢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苏秦。
已经极其轻松地,拿到了三位主考官手里,总共只有三十朵的,银花之一!
这意味着,不论他在遗蹟里的最终战绩如何。
他已经提前。
锁定了前百!
白县尊看着赵县尊那行云流水的动作。
他那张冷峻的面庞上,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老狐狸。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
赵县尊这手顺水人情,做得极其漂亮。
既讨好了聂争,又给惠春县的学子争了光,还能在未来那个可能前途无量的苏秦心里,结结实实地留下一笔恩情。
一举三得。
但。
这三位主考官手里,银花可是有定数的。
每人只有十朵。
这给出去一朵,就少一朵。
那些在遗蹟里拚死拚活、展现出惊人实力的世家天骄们,可都眼巴巴地盯着这些花呢。
白县尊原本是打算,把这些银花,留给那些真正能为朝廷、或者说能为他们各自派系带来实际利益的「人才」。
但现在。
赵县尊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
如果他白县尊不跟进,那就显得他不仅眼光不行,还不给聂争面子。
大周官场,最忌讳的,就是「不合群」。
「赵大人说得有理。」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极其勉强的笑容。
「这苏秦,确实有古君子之风。」
「但那个叫徐子训的年轻人,更是让人惊叹。」
白县尊的目光,落在水镜中徐子训消失的方向。
「为了一个朋友,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置於死地。」
「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绝,这种为了一个「义』字连命都可以不要的豪气。」
白县尊极其郑重地,从袖袍里摸出了一朵银花。
「在如今这唯利是图的修仙界里,简直就是凤毛麟角。」
「既然赵大人已经给了苏秦。」
「那下官。」
白县尊将银花托在掌心,目光直视着聂争。
「便将这朵银花,赐予徐子训吧。」
「也算是不辜负,他这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赤子之心。」
随着白县尊的话音落下。
又是一道银色的流光划破云海。
【山河社稷图】上,徐子训的名字後方,也极其耀眼地,亮起了一朵银色花瓣的标记。
两朵银花。
两个提前锁定前百的名额。
就这麽,在这场关乎百万学子命运的残酷大考,才刚刚拉开帷幕的时刻。
被极其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
这。
就是大周仙朝的官场。
规则是铁定的,但权力,是极其灵活的。
聂争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那两朵在榜单上熠熠生辉的银花。
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明显的、甚至带着几分欣慰的笑意。
他没有去看赵县尊和白县尊。
他知道,这两个人给出银花,更多的是因为他的表态,是因为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但那又如何呢?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这两个小家夥……」
聂争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呢喃了一声。
「希望你们,能在这吃人的遗蹟里,活下来。」
「这大周的天下,太久没有出现过,像你们这样乾净的人了。」
天鉴阁内。
茶盏里的热气早被穿堂风吹得散尽,只剩下一圈微黄的茶垢贴在杯壁上。
那两道银色的流光在【山河社稷图】上炸开时,阁内的空气似乎都跟着凝滞了半息。
丁巡检那双粗糙的大手不自觉地捻了一下官服的袖口。
一百七十多个县,百万学子。
这才开考多久?
半个时辰都不到。
三位主考官手里拢共就三十朵银花,那是能直接锁死前百名、拿到【免试官身】入场券的战略级资源。就这麽水灵灵地给出去了两朵?
丁巡检余光瞥了一眼坐在首位的赵县尊,又看了看旁边面色冷峻的白县尊。
「这就是仙官的做派啊……」
丁巡检在心底暗叹。
「资源在他们手里,不是用来按劳分配的,是用来表态的。」
「聂院长看重这俩小子,赵县尊和白县尊为了卖聂院长一个面子,随手就把多少底层学子拿命都换不来的造化,当成了顺水人情。」
丁巡检收回目光,心里那杆秤拨得飞快。
「不过,这人情也不是白送的。」
「【绝等】通道。」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连老一辈的教习都不敢轻易涉足。这两个小子就算拿了银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还得两说。」
站在一旁的冯教习,脸上的笑纹深了几分。
他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光幕上正在实时跳动的【战功榜】。
「赵大人,白大人,真是好魄力。」
冯教习微微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维,但也藏着几分老资历的毒辣。
「有了这两朵银花托底,苏秦和徐子训现在的排名,怕是已经冲进前百了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
「不过……」
「两位大人不妨看看这现在的榜单。」
众人顺着冯教习的手指望去。
光幕上,【战功榜】的前百名,名字跳动得极其剧烈。
但仔细看去,那些占据高位的名字,大多都透着一股子「陌生」的味道。
不是各县二级院里那些名声在外的首席,也不是类似惠春院内,薪火社、天机社这种核心圈层里的人。反而是一些平时名不见经传、甚至是一级院被特批进来的寒门。
「看到了吗?」
冯教习的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晕在冲在前面的,都是些聪明人。」
「他们知合自己几斤几两,一进去就直奔最外围的【下等】洞府。」
「那些地方机关陈旧,妖兽乃为低下。」
「他们捡漏捡得快,战功自然涨得飞起。」
冯教习顿了顿,目光扫过榜单中段那些稳如泰山的名字。
「但。」
「这种排名,是虚的。」
「【下等】洞府的资源上限就摆在那变,等他们把那些残破的法器、低阶的灵草搜刮乾净了,战功也就到头了。」
「到了大考後半段,等那些真正进了【中等】、甚至【上等】洞府的天骄们,把变面的核心传承拿出来………
冯教习久笑了一声。
「这榜单,瞬间就会被洗牌。」
「晕在这前百变的名字,能有几个保得住?」
彭教习那沙哑得像夜枭般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接过了话头。
「是啊。」
「真正的角胞,禁刚刚开始。」
「你们看。」
彭教习乾枯的手指指向榜单在一百五十名到两百名之间的那个区间。
「蔡云、丁洛灵、锺奕、莫……」
「这些真正有底蕴、手变捏着底牌的怪物,晕在禁刚刚开始发力。」
「他们进的是【上等】洞府。」
「那变面的随便一件东西,拿出来都能抵得上外围一百件破铜烂铁。」
彭教习的目光在苏秦和徐子训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两个名字,滤为银花的加持,此刻正稳稳地X在前百的边缘。
但。
字体的颜色,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红色。
那是阵法在提示,这两人跑前所处的环境,极」凶险。
「苏秦和徐子训,确实是这批人变,走得最靠前的两个。」
彭教习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阴冷。
「但他们选的,可是【绝等】通介。」
「那变面的上古杀阵,那可是连真灵都能绞碎的死地。」
「银花保得住他们的排名。」
「可保不住他们的命啊。」
彭教习的这番话,让天鉴阁内的气氛瞬间久了下来。
徐黑虎站在一旁,那张布满横肉的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去。
他今天破例来到这变,不是为了什麽公务,纯粹是滤为那个被他从小逼到大、甚至为了企不同而跟他反目成仇的儿子,徐子训。
徐黑虎的双手在宽大的官袍袖口变,攥成了拳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盘虬的泥鳅。
「糊涂!」
徐黑虎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简直是愚不可及!」
他太懂大周官场的生存法则了。
在这吃人的世企变,活着,比什麽都重骤。
什麽同窗之谊?什麽舍生取义?
那都是些用来骗那些没经历过毒打的毛头小子的虚词!
「我费尽心思,甚至不惜让他恨我,也骤逼着他走缝屍一脉。」
「就是为了让他能多一张保命的底牌,能在这个绞肉机变安安稳稳地活到最後!」
「结果呢?」
「为了一个外人。」
「为了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家子。」
「竟然连命都不骤了,去闯那种十死无生的绝地?!」
徐黑虎蹙着眉,恨不得晕在就冲进遗蹟,一巴掌把那个不孝子扇醒。
但他不能。
他是惠春价的才史,是大周仙朝的人官。
他咳须在这个场合变,维持住一个官员应有的体面。
但他终究是一个父亲。
那股子被压抑在心底的担忧和愤怒,化作了一句极其生硬的点评。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大考比的,是谁能活到最後,把东西带出来。」
「不是比谁死得更壮烈。」
「拿着银花去送死。」
徐黑虎别过头,不再去看光幕。
「这叫暴殄天物。」
这番话说得极其难亏,甚至有些落井下石的味介。
「徐才史,别着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