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吕玄从昏沉中转醒，发现自己躺在一方青石台上。

　　用手摸去，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传来，他浑身一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吕玄缓缓坐起身来，仔细检查周身，竟是奇蹟般地毫发无损。

　　原本以为承受了水眼恐怖的撕扯之力，必然会葬身水底，没想到还能生还，实属出乎意料。

　　唯一的损失，则是护体所用的玄冥重水已然散失。

　　所幸他已将此真水炼化入体，彼此间气机相连，依稀能察觉到重水就散落在不远处。

　　周边安危莫测，吕玄不敢直接御剑飞行，乾脆就循着感应向前走去。

　　这条小路颇为逼仄，脚下积水没过脚踝，四周光线昏暗，景物朦胧难辨，两侧石壁上布满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充斥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擡头望去，上方墙壁镶嵌着几幅残破的浮雕，隐约可见是某种古代异兽的图案。

　　头顶不时有水珠滴落，在幽静环境里激起清脆回响。

　　行了不过数百步，前方赫然出现两尊造型奇特的石雕。

　　那石雕鹿角驼头，蛇鳞兽身，天灵盖上两根犄角峥嵘，爪间带蹼，正作匍匐状镇守在道路两侧。

　　「蚣蝮————竟是此兽。」吕玄目光一凝。

　　他曾在宗门典籍中见过记载，蚣蝮又名避水兽，乃是上古真灵，能够吞江吐雨，调理水脉。

　　故而按其形象建造的雕像，多被放置在排水口或桥头之上。

　　只不过随着岁月变迁，真灵早已绝迹於世间，现今也少有人会摆放蚣蝮石雕了。

　　依此来看，他似乎正身处某座古老建筑的排水管道内。

　　走到半途，却见心通和尚只剩半截残躯，浑身鲜血尽失，气若游丝。

　　更为骇人的是，木脸道人仅剩一颗头颅被心通抱在怀中，面上依旧木然，却还有神识波动传来，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瘮人。

　　吕玄毫不迟疑祭出太玄、碧焰二剑，剑光闪过，两颗头颅应声而碎。

　　他下意识想要拿走储物袋，才想起二人下半身被漩涡撕碎，随身之物想必也已遗失。

　　吕玄摇了摇头，弹出两道离火术，将地上屍体焚作一团烈焰，随後注视着二人化为灰烬，这才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狭窄通道後，眼前豁然开朗，侧面墙壁虽显古旧，却出奇地光洁如新，不见半点苔藓裂痕。

　　吕玄神识足以媲美假丹期修士，能够覆盖身周三里范围。

　　可此时尽力展开，竟也探不到建筑顶端所在。

　　身处在未知环境，他不敢大意，略作思量後，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写满字迹的宣纸。

　　吕玄手指一点，宣纸落地，立即化作十余具与他形貌相同的墨儡。

　　墨傀行动如风，按照主人心意四散开来，向前方各处探去。

　　先前维持玄冥重水护体，几近耗去全部法力，如今只是微微催动「笔下有神」天赋，吕玄便面色微白，连忙捏起两枚龙髓丹服下。

　　所幸这处建筑虽阴森可怖，却无其他生灵踪迹，也无机关陷阱之类的危险。

　　吕玄心底略微放松，嗅到前方愈发浓重的水汽，便将最後一具墨傀遣入水中探查。

　　「水质无毒，也是，我多半就是从这片水域被冲上岸的。」

　　他忽地心中一动，操控墨傀从水中捞起一具赤衣娇躯。

　　神识扫过，姜慕云周身完整，竟也没有受到伤害，全然不似心通二人那般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吕玄低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水眼下方大概没有危险，只要撑过最开始的吞吸之力，就能完好无损到达此处。」

　　吕玄摸了摸下巴，见姜慕云伤势未加重，仍只有神识受损，便决定暂且将她安置原地，待收回玄冥重水後再作计较。

　　虽已探明水中无毒，但为防暗藏凶险，他选择在岸边盘膝而坐，运转《玄冥胎息御水真法》。

　　约莫半个时辰之後，散落各处的玄冥重水总算尽数归位，凝作水滴沉入丹田气海。

　　吕玄不禁松了口气，在水眼下方的神秘空间里，能有此先天真水护身，也算多了一分依仗。

　　「姜慕云身上究竟是何种状况？在这未知之地，若能将她唤醒，也是个可靠盟友，比我一个人探索要强上太多。」

　　吕玄眉头紧皱，随手掐诀，两道清光分别落在自己和姜慕云身上。

　　祛尘、净体二术同时施展，顿时将身上残余水汽驱散，恢复乾燥清爽。

　　除非对手是结丹期修士，或是陷入重围，否则修士陷入长久昏迷本就罕见，更何况姜慕云这等已触及结丹门槛的真传弟子。

　　想到心通和尚与木脸道人的修为，吕玄不禁摇头。

　　即便二人在水中实力受限，但以自己刻意保留的实力都能与之周旋，这等修为想在姜慕云手中存活都难，更别说伤其神识了。

　　「罢了，既然找不到缘由，不如先恢复法力，再寻出路。」

　　吕玄心知按原路返回已不可能，就算他能摸清水眼吞吐的规律，也不想再冒险去面对漩涡的撕扯之力。

　　眼下唯有向前探索，方有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後，他剑指一引，将姜慕云的身躯轻轻扶起，倚靠在石壁之上，自己则在她对面盘膝而坐，准备调息恢复。

　　吕玄刚刚坐下，却见赤衣少女陡然睁开眼睛，眸中迸射出两道刺目金光。

　　「日月奇光，普照大千。」

　　一声佛偈凭空响起，只见一名身着粗麻灰衣，面容慈和的老僧从姜慕云泥丸宫缓缓踏出。

　　那老僧一步跨出，便要越过虚空，直入吕玄识海。

　　吕玄面色忽变，却不见慌乱，反而冷笑一声，眉心射出一道早就准备好的三寸小剑。

　　纯黑剑身之上，缠绕着丝缕玄阴真气，只是一闪，便将老僧身体从中劈成两半。

　　前一个身影尚未消散，又一道僧人虚影浮现，双肩明灯大放光明，似要照亮整个空间。

　　吕玄拧眉怒视前方，玄阴斩神剑连连斩出，如此往复数十次，才没有新的僧人出现。

　　最後一道虚影消散前，老僧露出慈悲至极的笑容：「灵种渡世，悬葫————」

　　吕玄面不改色，再度补上一剑：「狗屁的悬葫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