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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3章 活下去

  

  枝叶被昨夜残雪压得低垂,偶尔有积雪从高处滑落,砸在路面上发出闷响,像远处有人在敲闷鼓。风从林间穿堂而过,带着松针的清冽和远处山涧的潮湿寒气,吹得马鬃微微颤动。队伍行进时,马蹄踩在半冻的泥土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二十三骑拉成一条细长的黑线,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郑毅骑在队伍最前,枣红马步伐稳健,他披风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紫金长剑的剑鞘,鞘身在日光下泛出极淡的金属冷辉。郭天佑跟在左侧,盔甲外罩棉袄,右手始终按着马鞍边的长弓,目光不时扫向两侧林子。赵三槐骑在右侧,断腿虽已能发力,但马镫踩得仍有些虚,他低声骂骂咧咧:

  “先生,这条路怎么越走越背?前头那片林子看着就不干净,俺闻着有股子血腥味。”

  郑毅目光落在前方林间小径,那里雪被踩得凌乱,枝叶上挂着几缕暗红布条,随风晃荡,像被人匆忙撕下的衣角。他声音平静:

  “有人在等我们。”

  话音刚落,林子两侧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竹哨。

  “咻——!”

  哨声未落,数十道黑影从松树后跃出,落地无声,手中刀剑在阳光下闪出森冷寒芒。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疤痕旧得发白,却依旧狰狞。他手里提着一把宽背砍刀,刀背上刻着粗糙的狼头图案,身后四十余人散成半月形,把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刀疤汉往前踏出一步,靴底碾碎了地上的薄冰,声音粗哑却带着几分戏谑:

  “过路的爷们儿,留下买路财,爷爷们放你们过去。”

  郭天佑右手瞬间搭上弓弦,怒喝:

  “光天化日之下,敢劫鸿运城的道?活腻了?”

  刀疤汉目光一凛,落在队伍中央的郑毅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忽然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哟,这位披狐裘的兄弟看着眼熟……莫非就是前些日子把李家老祖一剑捅穿的暗夜先生?”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赵三槐短刀已出半鞘,声音冷得像刀刃:

  “知道是我们,还敢拦路?找死?”

  刀疤汉却摆摆手,身后喽啰们刀剑虽没放下,但杀气明显收敛了几分。他盯着郑毅,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

  “俺叫黑狼,以前在黑水河上游混,后来……唉,不说了。俺不劫先生的东西,只想问一句话——李无极,真死了?”

  郑毅看着他,目光平静:

  “死了。”

  黑狼沉默片刻,忽然仰头大笑,笑声却带着梗咽:

  “好!好!老天开眼!”

  他笑到一半,忽然单膝跪下,宽背砍刀重重插进雪地,刀柄没入半尺,声音嘶哑:

  “俺黑狼,替俺那死在李家矿洞里的三十七个兄弟,谢先生!”

  身后四十余人齐刷刷跪下,刀剑插地,发出整齐的金属撞击声。

  郭天佑手还搭在弓弦上,满脸错愕: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黑狼抬头,刀疤在阳光下发亮,声音低沉:

  “俺们以前也是寒渊城的人。家里田地被李家强占,爹娘被逼得跳河,俺带着一帮兄弟上山落草,本想劫富济贫,结果……李家派修士围山,杀光了俺们一半弟兄。剩下的,只能越做越狠,才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毅脸上:

  “俺听说李无极被先生一剑杀了,俺们几个头目商量了一夜,决定……不劫先生的东西,只想求先生一句话。”

  郑毅看着他:

  “什么话?”

  黑狼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

  “俺们愿意受罚。杀人放火的账,俺们自己担。但求先生……帮俺们把李家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让寒渊城那些被逼上山的兄弟,有个能回头的路。”

  队伍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乌鸦的哑叫。

  郑毅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四十余人。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刀疤纵横,手上老茧厚得像树皮,却跪得笔直,没有一人抬头。

  他忽然开口: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规矩。”

  黑狼低头:

  “俺明白。”

  郑毅继续:

  “但规矩不是死的。”

  他看向黑狼:

  “你们本性不坏,只是被逼到绝路。”

  “所以……我给你们两条路。”

  “第一条:现在放下刀,跟我回鸿运城。杀人放火的旧账,一笔一笔算清楚,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但从今往后,不许再落草为寇。”

  “第二条:继续做你们的黑狼帮。但记住——再劫无辜,再伤平民,我亲自来取你们性命。”

  黑狼抬头,眼睛发红:

  “先生……给俺们活路?”

  郑毅点头:

  “活路。”

  “但前提是——你们敢回头。”

  黑狼喉头滚动,猛地磕头,额头砸在雪地里,砸出两个深坑:

  “俺黑狼……愿回鸿运城!愿受先生管教!”

  身后四十余人同时磕头,声音整齐而沉重:

  “愿回鸿运城!”

  雪花落在他们背上。

  瞬间化成水珠。

  顺着脊背滑下。

  滴进雪地。

  郑毅看着他们。

  良久。

  他开口:

  “起来。”

  “跟上队伍。”

  “回城。”

  黑狼站起身,眼睛通红,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他挥手,身后喽啰们纷纷收刀,刀剑归鞘的声音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郭天佑走过来,低声问:

  “先生……真带他们回去?”

  郑毅点头:

  “带。”

  “城里缺人手。”

  “他们肯回头,就给他们一条路。”

  “若再犯……”

  他声音低下去:

  “杀。”

  郭天佑用力抱拳:

  “明白!”

  队伍继续前行。

  多出了四十余人。

  却安静了许多。

  黑狼走在队伍最后,身边跟着几个老兄弟。他们看着前方郑毅的背影,眼中不再是杀气,而是某种久违的……希望。

  鸿运城东门外的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被车轮和脚步碾成泥泞的深褐色,积水坑里倒映着灰蓝的天和偶尔掠过的乌鸦影子。城墙根新搭的临时木棚一字排开,棚顶用油布和茅草混盖,风一吹就发出“啪啦啪啦”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拍打湿被子。棚子前面用粗麻绳围出一块空地,绳子上每隔三尺就插一根削尖的木桩,桩头被削得发白,带着新鲜的木屑味。

  四十三个前黑狼帮的汉子排成四列,站在空地中央。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铁锹或扁担,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裤腿上沾满新溅的泥点。赵三槐拄着根粗木杖站在最前面,断腿虽已能落地,但走路时仍旧微微一瘸一拐。他把木杖往地上一杵,声音粗得像砂轮刮铁:

  “都听着!从今天起,你们归俺管。每天辰时开工,酉时收工,中午管一顿热饭,晚上管一顿热汤。活儿不重,但不许偷懒。谁敢在工地上耍滑头,俺亲自剁了他的手!”

  队伍里有人低声嘀咕:

  “剁手?俺们以前在山上三天不吃饭都熬过来了,这算啥苦力?”

  赵三槐耳朵尖,听见了,拐杖往前一指:

  “老六!你他娘的嘀咕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叫老六的汉子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道从耳根拉到下巴的烧伤疤。他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脖子道:

  “三槐哥,俺不是那个意思……俺是说,这活儿……比在山上舒服多了。”

  赵三槐愣了愣,随即大笑,笑得刀疤都扭曲了:

  “舒服?老子还没开始罚你们呢!舒服个屁!”

  他转身,对着棚子后面喊:

  “把饭抬上来!让这帮孙子看看,鸿运城的苦力吃的是什么!”

  两个郭家后勤兵推着两辆木板车过来,车上码着四个大木桶,桶盖一掀,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香、红烧肉香、酸菜鱼汤香瞬间冲出来。旁边还有一筐刚出锅的馒头,每个馒头都拳头大,表皮白得发亮,掰开能看见里面松软的蜂窝状纹路。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吞口水的声音。

  有人忍不住低呼:

  “娘的……这是给犯人吃的?”

  赵三槐拐杖一挥:

  “都愣着干什么?排队!一人一碗饭,两块肉,一碗汤!吃完接着干活!”

  四十三个汉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队。老六第一个领到饭碗,他捧着碗,低头闻了闻,眼睛瞬间红了:

  “三槐哥……这肉……是真的肉啊?”

  赵三槐哼了一声:

  “废话!先生说了,干活就得吃饱。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干活?”

  老六没再说话,低头大口扒饭。热米饭混着红烧肉的油汁,一口下去,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他边吃边抹泪,声音含糊:

  “俺……俺在山上三年,没吃过一顿热乎饭……天天啃窝头、嚼树皮……”

  旁边一个矮壮汉子拍拍他肩膀,声音发哽:

  “老六,别说了……吃吧。吃饱了……俺们还能再活下去。”

  饭吃到一半,有人忽然问:

  “三槐哥,俺们……真不用挨打?”

  赵三槐瞪他一眼:

  “先生说了,犯了错,该罚的罚,该关的关。但不许私刑,不许虐待。你们现在是苦力,不是死囚。”

  矮壮汉子抬头:

  “那……干完活,俺们能歇会儿吗?”

  赵三槐哼笑:

  “酉时收工,之后随便你们。想睡觉就睡,想聊天就聊,想打牌……俺这儿有副旧扑克,谁输了,明儿多挑两担石头。”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有人小声说:

  “这哪是受罪……这简直是享福啊……”

  赵三槐耳朵尖,听见了,拐杖敲了敲地:

  “享福?老子还没开始罚你们呢!等哪天真犯了事,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后悔!”

  可话虽这么说,他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饭后,众人开始干活。

  活儿是把堆在空地上的黑岩石料搬到宿舍楼工地去。石头重,一人一次只能扛两块,肩膀压得通红。却没人喊累。

  因为每搬完一趟,就能歇一刻钟。

  一刻钟里,有人蹲在地上抽旱烟,有人靠着墙角打盹,有人三五成群地聊天。

  老六蹲在石堆旁,啃着半个剩馒头,对身边的矮壮汉子低声说:

  “老张,你说……先生为啥对俺们这么好?”

  矮壮汉子老张抹了把汗:

  “谁知道呢。俺只知道……跟着先生,有饭吃,有觉睡,还有人管着……比在山上强百倍。”

  老六沉默片刻,忽然抬头:

  “俺决定了。”

  “干完这批活,俺去跟三槐哥说……俺想留下来,当城卫。”

  老张一愣,随即大笑,拍了他肩膀一巴掌:

  “好样的!俺也去!咱俩一起,当兵去!”

  远处,郑毅站在宿舍楼顶层阳台。

  阳台用青钢围栏围着,栏杆上结了薄薄一层霜。他俯瞰着下方忙碌的人群,看着那些前匪徒扛着石头,一趟接一趟,脸上却带着久违的轻松。

  郭天佑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先生,黑狼帮那帮人……看着不像装的。”

  郑毅接过茶,茶盏温热,透过指尖传到掌心。

  “嗯。”

  “他们不是天生想做匪。”

  “只是……没路走。”

  郭天佑看着下方:

  “先生打算怎么罚他们?”

  郑毅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

  “该杀的杀,该关的关,该流放的流放。”

  “但……先给他们一条活路。”

  “让他们知道,回头……是有代价的,但也是可能的。”

  郭天佑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站在阳台上。

  看着下方。

  看着那些扛石头的身影。

  看着他们脸上渐渐浮现的……笑。

  雪停了。

  阳光照下来。

  把黑岩石照得发亮。

  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

  像在说:

  “活下去。”

  “就有希望。”

  郑毅喝完茶。

  把空杯递给郭天佑。

  转身下楼。

  “走。”

  “去寒渊城。”

  “石头……该买了。”

  郭天佑跟上。

  鸿运城东门外的官道在冬日午后被阳光晒得微微发软,路面上的泥泞被车轮反复碾压,留下两道深深的平行辙痕,辙痕里积着浅浅的雪水,反射出碎银般的光。郑毅骑在枣红马上,狐裘披风被风吹得向后鼓起,像一面灰黑的旗。马蹄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泥点,落在他的靴筒上,又被马身晃动抖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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