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临睡觉前，唐植桐又跟万隋二人交代了走访重点及注意事项。

　　比如去生产队走访主要是看看哪个公社道路方便一些，每个公社种植的哪些水果多一些，社员一般怎麽变现，一般多少钱一斤等等。

　　并叮嘱二人走访的时候不要透露公对公交易的倾向。

　　三人私下里做好调查，交给上级决策，这叫把工作做在前面，把事情想在前面。

　　毕竟市局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如果提前就把公对公说出去，反而成了倒逼市局同意，这就成逼宫了。

　　临睡前，唐植桐又复盘了一下，感觉没什麽漏洞才爬上床。

　　虽然今天走的路不算那麽多，但从四九城出发後就没睡过囫囵觉，昨晚也没睡好，所以唐植桐这一宿睡的很踏实。

　　7月26日，星期二，三人一早吃过早饭，在火车站外按照昨天下午的分工分头行动。

　　站在火车站往东看，是连成一片的山，山头看着不高，但望山跑死马，唐植桐不想再跟昨天似的乱撞，於是等二人走後，又进了车站。

　　唐植桐找了一个在火车站工作的本地职工，跟他打听车站西侧生产队的分布情况及路线。

　　职工的普通话勉勉强强，但唐植桐好歹弄清楚了这一块的生产队分布。

　　火车站西侧的这山看着挺大，其实南北两侧都有路同行，山的东边是个小平原，零星坐落着好几个生产队。

　　再次出了火车站，唐植桐先找了个小卖部买烟。

　　烟是走访时最好的突破利器，虽然唐植桐空间里有烟，但那些品牌大多出现在四九城，用在凭祥这种地方，不仅对方认不出牌子，还容易造成误会，反倒是本地香菸更适宜。

　　本地香菸品牌不少，看着有大英雄、福星、水电、转运、生产、建设、和平、睦南关、新世界等牌子，颜色各异。

　　也许是这边是菸草的极大产区之一，看着香菸供应还是蛮充足的。

　　唐植桐也不知道哪种好抽，只能比较着价格来买。

　　这边是农村，太贵了不行，脱离群众，太便宜了也不像话。

　　水电牌香菸一毛五一盒，这个价格挺合适，他一次买了半条。

　　出了供销社的门，唐植桐先是步行，待走到没人的地方才薅出自行车来骑上，不过也没让自行车全程陪同，只是骑那麽一段，在离村口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再薅进空间。

　　北边第一个村子是板透生产队，队长姓柳，单名一个江字。

　　两人自我介绍後，柳江看着浓眉大眼、身着整齐、气质出尘的唐植桐，什麽介绍信、

　　工作证都没要，就认定了他是上面来的人，这口普通话压根不是小县城能有的。

　　至於叛徒、破坏分子，柳江一概没考虑，浓眉大眼的怎麽可能是叛徒？

　　认定了唐植桐是上面来的干部，柳江心里直打突突，生怕是下来调粮的，试探的问道：「唐同志，你是上面来考察情况的干部吧？」

　　「算不上，我就是过来转转、看看，纯粹个人行为，没有上级指派。柳队长的普通话不错嘛，终於能有位说话我能听懂的同志了。」唐植桐没有否认，从挎包里掏出盒水电香菸，拆开散给柳江一颗，然後非常自然的把香菸放在了桌子上。

　　「天天听广播，去公社开会，多少学会了一点官话。唐同志是从南宁过来的？」看唐植桐和气，柳江接过烟，稍微放松了些，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对於自己桂省口音的普通话还是有些自得的，唐植桐不是第一位这麽夸他的。

　　「嗯，从北边过来的。」唐植桐含糊其辞，没有说自己是从首都来的，否则今天这走访就甭干了。

　　对於首都，各地都有一种敬畏感，哪怕唐植桐这级别也就相当於公社的一二把手，到了地方上也得有县一级的领导出面。

　　为了不在这上面扯皮，唐植桐索性转移了话题，捡板透生产大队做得好的地方夸了一番：「我这一路过来，看咱们生产队的稻田里绿油油的，等秋天又是一个大丰收。」

　　「这都是县里响应最高层号召的功劳，县里带领我们修了水库，自打有了水库，浇田容易多了。」柳江伸手指向水库的方向，言语之间满是骄傲。

　　「兴修水利，利国利民，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唐植桐点点头，兴修水利刚开始只是试点，然後前几年大规模推行，一直到七十年代仍旧有很多地方集中物力民力兴建水库、沟渠，大部分都是没有工钱的，好点的会管饭。

　　这些水利工程是宝贵财富，不仅在承包责任制之初为农民提供了用水保障，後来更是被承包出去养鱼丰富了人民群众的餐桌。

　　「对，对，市里的领导也这麽说，唐同志水平很高。」听唐植桐这麽一说，柳江更是不敢小觑，一听这话就不是普通干部，有心想打个电话问问公社，却打不了，因为板透生产队压根没有电话。

　　「哪有什麽水平，多看报纸，多听广播，上面都有，你学你也行。」唐植桐不端着，笑的和气，鼓励道。

　　「我不行，不是那块料。」柳江谦虚的摆摆手，这才看到唐植桐没有抽菸，慌忙拿起唐植桐放在桌子上的烟局促让起来：「唐同志，你抽菸。

　　「我戒菸了，你抽就行，不用管我。方便带我在队里走走吗？」唐植桐站起来接过烟，这次直接把烟塞进了柳江的兜里，决定出去看看。

　　「行，行。」柳江心里发苦，却不敢不答应，毕竟他已经认定唐植桐是上面下来的干部。

　　对於上级的走访调研，公社甚至县里都有交代，什麽问题该说什麽话，这都是有技巧的，只不过这里面的尺度有些难以把握。

　　唐植桐笑笑，柳江脸上有些不情愿，自己时间有限，没法在这跟他施展水磨工夫，只能选择不走寻常路。

　　唐植桐觉得自己有在四九城下基层走访的经验，只要能走出屋子，去到外面，即便很多事情柳江不说，自己也能看出来。

　　比如板透生产队的孩子，穿着开裆裤在街上追逐蝴蝶，这就是一个好现象，说明这边起码能吃的饱一点。

　　在眼下这个时候，尤其是农村，一般来说，成年男人拥有粮食上的优先权，只有保证男人体力充沛，才能保证地里有一茬好的收成。

　　孩子口粮的优先级不敢说排在最後，也差不多。

　　咱社员一天能有多少口粮？

　　平日里都吃什麽主食？

　　做饭的柴火怎麽解决的？

　　一年多少布票？够不够用？

　　年底社员能分多少粮？

　　平时靠什麽赚钱？

　　社员看病怎麽解决？

　　买盐方不方便？

　　唐植桐一边观察着生产队的情况，一边向柳江抛出一个个问题。

　　柳江虽然是一个个回答，但匆忙之间难免会有疏漏，唐植桐听出了不少敷衍、糊弄。

　　比如口粮，口粮不能报太高，报高了说明队里有存粮，也不能报太低，太低了说明对群众生活照顾不足，甚至没有优越性，罪过很大。

　　平均每人每天一斤毛粮，这个数字在唐植桐看来肯定是有水分的。

　　每人每天一斤毛粮，农活恐怕都干不了多少，孩子更不会这麽活蹦乱跳。

　　看着柳江一根筋两头堵的模样，唐植桐也不点破，他来公社又不是真搞粮食调研的。

　　「我看不少社员屋前都种了荔枝、芒果，有的还种了香蕉，一年能收多少斤啊？」唐植桐一边走一边默数着这边各种水果作物的种植数量，对这边的规模还算比较满意。

　　眼下这个时期，漫说是凭祥的生产队，哪怕是四九城周边大多也是零散种植，没有形成规模的果园。

　　这一点很有小农经济的特徵，农民一般都是在院子里种上一棵或者两棵，每年的产出除了给自家孩子解馋外，也会分出一部分拿到集市上换成钱。

　　「没多少斤，有的娃娃嘴馋，还不等熟就摘了，一边摘一边熟，到最後果子也熟了，树上也没了。」面对唐植桐突如其来的提问，柳江选择继续撒谎。

　　「你不要怕，前几天报纸上刊登了最高指示，要求全民立即动员起来，大量增产秋季蔬菜。水果虽然不是蔬菜，但也能当成口粮嘛。」

　　唐植桐依旧气质温和，先是拿最高指示给柳江吃了一颗定心丸，然後有些惋惜的说道：「刚才你说社员没多少钱，这些水果全让娃娃吃了，有些太疼娃娃了。我看这边集市有卖的，多少卖一点就够全家吃一个月盐了。」

　　「嗯，也会卖一点，不会都给娃娃吃。」柳江听有最高指示，口风就没那麽硬了。

　　「是社员自己拿到集市上卖？还是供销社统一收购？」唐植桐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

　　「供销社会收购一部分，但收的不多。

　　荔枝不耐放，摘下来最多放两天。

　　现在只有南宁有罐头厂，凭祥这边太远，上面说从这边运荔枝过去，运费太高。

　　县里争取到了一些，但分到每个生产队就没多少了。

　　唐同志，你能帮着协调一下吗？」

　　谈到为社员增收，柳江说的头头是道，并且开始下场试试唐植桐的斤两。

　　「以荔枝为例，在集市上卖什麽价？供销社什麽价收购？」面对柳江的问题，唐植桐避而不谈，先打听价格。

　　「没个准数。」柳江摇了摇头，接着解释道：「荔枝不是别的，单独摘下来坏的快所以社员摘下来卖的时候都要带一些枝叶。

　　带着枝叶就得估着卖，找个买卖双方都能接受的价。供销社那边也是这样。

　　大概来说，都能合到一毛五一斤吧。

　　这一片有荔枝的人家多，每年到了下树的季节，市面上一下子会多出很多荔枝，再贵就卖不上去了。

　　卖不掉的只能自己吃，所以我刚才说留着给娃娃吃。」

　　柳江一边说，一边走到一户社员的门口，随手摘下来一串荔枝，递给唐植桐：「唐同志，你尝尝。」

　　「这不好吧？我照价给钱。」走了大半个生产队，唐植桐口乾舌燥，拒绝的并不乾脆，接过来之前先从挎包里掏钱。

　　「不要钱。即便外乡的货郎走到这渴了、饿了，摘上一串，也没人怪。」柳江摆摆手，示意不用给钱。

　　「社员不怪是觉悟高，我得自觉。」唐植桐比照着柳江说的价格，掏了两毛钱出来，这一串顶天有一斤。

　　「嘿，那我代柳老憨谢谢唐同志。」柳江笑着接过钱，然後转头朝里屋喊道：「六叔！六叔！」

　　一个老头听到柳江的喊声从屋里出来，柳江迎上去，把钱给了他，回头往唐植桐的方向指了一下，不知指的是唐植桐，还是唐植桐手里的荔枝，然後跟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甭管指的谁，唐植桐站在原地笑着对俩人点了点头。

　　有了这一插曲，柳江再过来的时候，跟唐植桐聊天就放开了些。

　　唐植桐分了一些荔枝给柳江，两人一边聊一边吃，荔枝壳随手扔在路边。

　　溜达到板透生产队的村外，唐植桐这趟走访也告一段落，刚才吃荔枝的时候，他也向柳江打听了香蕉、甘蔗、芒果的零售价。

　　虽然价格跟荔枝相仿，但这三样明显比荔枝受欢迎，因为这三样耐存储，方便长途运输。

　　关於协调荔枝收购量的事，唐植桐一直到离开板透生产队也没有给柳江个准信，因为这事得市局那边定夺。

　　不过唐植桐觉得这事成功机率很大。

　　荔枝在这边的价格跟四九城当地熟杏的价格相仿，荔枝虽然皮厚、核大，但肉甜，含糖量代表着热量，吃这玩意顶饿！

　　一毛五一斤即便加上运费，也就两毛多，这钱对於普通百姓来说略贵，但对於绝大部分邮电系统职工来说压根就不是事儿。

　　在前年参加邮政系统招考的时候，万向阳就给唐植桐普及过邮政系统职工的工资。

　　在外面号称八大员的投递员、驾驶员，在整个邮政系统里面工资是最低的！

　　像钱中萍那样的业务员、舒晴那样的分拣员，最低一档的工资也要比押运员、驾驶员最低档工资高五块钱！

　　如果市局那边点头，板透生产队的荔枝应该就不愁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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