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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8章 第一个弟子·盲童阿炳

赌痴开天 清风辰辰 27765 2026-04-17 11:25

  

  腊月二十三。

  小年。

  花痴开坐在堂屋里剥花生。

  壳扔左边,仁搁右边。两堆。

  外头有人在放炮仗,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小七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门口有个孩子。”

  花痴开没抬头。

  “多大的孩子?”

  “十来岁。瞎的。”

  花生壳裂开的声音。清脆。

  “蹲了大半天了。问他是谁也不说。”小七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我让阿蛮去撵——”

  “别撵。”

  花痴开放下花生,拍了拍手。

  “我去看看。”

  雪下得不大。

  细细的,像盐末子。

  孩子蹲在门墩边上。

  很瘦。瘦得肩胛骨把棉袄顶出两个尖。

  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布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手里攥着根竹竿。竹竿比他人还高。

  花痴开走到他跟前。

  孩子抬起头。

  耳朵动了动。

  不是头动,是耳朵动。

  薄薄的耳朵,像两片叶子,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张开。

  花痴开看见了。

  “你知道我是谁?”

  孩子没说话。

  嘴唇抿得很紧。

  雪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化得很慢。

  “进来吧。”

  花痴开转过身。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

  孩子还蹲着。

  “我让你进来。”

  孩子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晃。竹竿在地上点了几下,稳住了。

  跟着他往里走。

  竹竿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花痴开端了碗热粥放在桌上。

  孩子坐着。

  不动。

  “吃。”

  孩子伸出手。

  手背上有冻疮。紫红色的,有的地方已经裂了,露出里头的嫩肉。

  他摸到碗沿。

  不是摸,是探。

  五根手指张开,慢慢往下落,像蜘蛛的脚。

  指尖碰到碗沿的一瞬间,停住了。

  然后才握住。

  端起碗。

  喝。

  喝得很慢。

  慢得不像是饿了三天的人。

  花痴开看着他。

  小七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阿蛮从窗户探进半个脑袋。

  屋里只有喝粥的声音。

  孩子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准得很。

  不偏不倚,正好在原来放碗的地方。

  花痴开笑了。

  很小的笑,一眨眼就没了。

  “叫什么?”

  “阿炳。”

  声音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谁让你来的?”

  阿炳不说话了。

  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

  “没人让我来。”

  “那你怎么找来的?”

  “听人说的。”

  “听谁?”

  “茶馆里。”阿炳说,“有人说,花赌神收徒弟。不看出身,不看天分。”

  “你就来了?”

  “走了三天。”

  三天。

  花痴开看了看他的鞋。

  鞋底磨穿了。左脚露出两个脚趾头。右脚露出三个。

  脚趾冻得通红。

  “你爹妈呢?”

  “没了。”

  “怎么没的?”

  阿炳又不说话了。

  这回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赌。”阿炳吐出一个字。

  就一个字。

  小七的眼睛红了。

  阿蛮的拳头攥起来了。

  花痴开没动。

  他端起茶壶,给阿炳倒了杯水。

  水声。

  “你恨赌吗?”

  阿炳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学赌?”

  阿炳的脸转过来。

  黑布对着花痴开。

  “因为我不恨。”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花痴开放下茶壶。

  他看着阿炳。

  不是看他的眼睛——眼睛被黑布蒙着。

  是看他的脸。看他脸上的骨头。

  颧骨。眉骨。下颌骨。

  瘦,但有棱角。

  “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生下来就瞎。”

  “一点光都看不见?”

  “看不见。”

  花痴开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看见什么?”

  阿炳愣住。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

  他想了一会儿。

  “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都有形状。”

  花痴开的眉毛动了一下。

  “说来听听。”

  阿炳侧过头。

  耳朵又动了。

  “窗外那棵树。是槐树。树干是直的声音。树枝是弯的声音。”

  小七看向窗外。

  确实是棵槐树。

  “茶壶里的水。是圆的声音。”

  花痴开提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续水。

  水流进杯子。

  圆的。

  “你的手。”阿炳忽然说。

  花痴开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手,声音很静。”

  “静?”

  “嗯。大多数人的手,声音是乱的。你的手,声音是一根线。”

  阿炳伸出自己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下。

  “从头到尾,不断。”

  小七看着花痴开的手。

  她跟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手抖。

  但这是第一次听人说,他的手有声音。

  花痴开放下茶壶。

  “还会什么?”

  “人的脚步。”阿炳说,“每个人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

  “我的呢?”

  “重的。但重里头有空。”

  “什么意思?”

  阿炳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像……石头落在井里。”

  石头落井。

  闷响之后,是空。

  花痴开不笑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多大了?”

  “不知道。”

  “自己多大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你属什么?”

  “娘说属狗。”

  花痴开算了算。

  十一岁。

  “会赌吗?”

  “会。”

  阿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三粒石子。

  磨得光滑发亮。

  “骰子?”

  “河里头捡的。”

  阿炳把石子握在手心里。

  手很小,石子硌在冻疮上,他不皱一下眉头。

  摇了三下。

  石子在他掌心里滚动。

  声音不对。

  花痴开听出来了。

  不是乱滚。

  是有序的。一粒跟着一粒,像珠子串在线上。

  阿炳张开手。

  三粒石子排成一排。

  一粒在掌心。一粒在虎口。一粒在指根。

  距离一样。

  花痴开拿起中间那粒。

  石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痕。

  不是裂纹。

  是磨出来的。

  “你自己磨的?”

  阿炳点头。

  “每一粒都不一样重。”

  阿炳又点头。

  “轻的往左滚,重的往右滚。”阿炳说,“听声音,就知道它们在哪。”

  花痴开放下石子。

  “摇一个我看看。”

  阿炳重新握住石子。

  摇。

  这回摇了七下。

  声音变了。

  不是滚动声。

  是敲击声。

  石子互相碰撞,每一下都清脆。

  张开手。

  三粒石子叠在一起。

  一粒压一粒。

  最上头那粒,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小七倒吸了一口气。

  阿蛮的馒头掉地上了。

  花痴开看着那三粒石子,半天没说话。

  “谁教你的?”

  “没人教。”

  “自己练的?”

  “嗯。”

  “练了多久?”

  阿炳想了想。

  “三年。”

  三年。

  用三粒河里的石子。

  练出一手听声辨位的本事。

  花痴开端起茶,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端着。

  “你知道我收徒弟的规矩吗?”

  “知道。”阿炳说,“要扫三个月院子。”

  花痴开放下茶杯。

  “你听谁说的?”

  “街上的人。说赵小虫扫了八十天院子,您才教他。”

  花痴开看了一眼小七。

  小七摇头,表示不是她说的。

  “三个月。”花痴开说,“你眼睛看不见,怎么扫?”

  阿炳站起来。

  竹竿在地上点了一下。

  “我能扫。”

  “怎么扫?”

  “听。”

  “听什么?”

  “听灰。”

  小七以为自己听错了。

  “灰?灰有声音?”

  阿炳没回答。

  他走到墙角,拿起笤帚。

  笤帚比他还高。

  他握住,掂了掂。

  然后开始扫。

  笤帚落地的第一下,花痴开就坐直了。

  这孩子的笤帚,不是乱扫的。

  是一下接一下。

  每一下的力道一样。

  每一寸地面都扫到。

  灰尘聚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灰在哪里。

  灰被笤帚推着走的声音,跟地面摩擦的声音,不一样。

  他听得出。

  花痴开听出来了。

  小七听不出来。

  但她看见花痴开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阿炳扫完一块地面,停下来。

  “这里干净了。”

  花痴开走过去,蹲下,用手摸地面。

  干的。

  没有灰。

  他站起来。

  “明天开始扫。”

  阿炳握着笤帚,肩膀抖了一下。

  很小的抖动。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花痴开没应。

  转身走了。

  夜里。

  花痴开坐在夜郎七的书房里。

  书房的灯点得很暗。

  夜郎七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粒棋子。

  “听说你收了第二个徒弟。”

  “还没收。”

  “那让他扫院子?”

  花痴开不吭声。

  夜郎七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棋枰。

  “这孩子,比你当年还傻。”

  “比我当年难。”

  夜郎七把棋子放下。

  “哪里难?”

  “他看不见。”花痴开说,“但他什么都听得见。”

  夜郎七不笑了。

  “听得见什么?”

  “人的心。”

  夜郎七沉默。

  花痴开望着窗外的雪。

  “我摇骰子的时候,他听的不是骰子。是我的手。”

  “你的手?”

  “他说我的手,声音是一根线。从头到尾,不断。”

  夜郎七端起茶,没喝。

  “这话,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说的。”

  “所以他比我当年难。”花痴开说,“我当年只跟骰子斗。他跟他自己斗。”

  夜郎七放下茶杯。

  “你打算教他什么?”

  花痴开转过头。

  “先让他扫三个月院子。”

  “然后呢?”

  花痴开没答。

  他拿起桌上的竹牌,一张一张码好。

  牌面朝下。

  一共三十六张。

  “你猜,他能不能听出每张牌的不同?”

  夜郎七看着那副牌。

  “你想试他?”

  花痴开摇头。

  “不用试。”

  “为什么?”

  “他今天扫地的时候,我换了三张牌的位置。”

  夜郎七的眉毛挑起来。

  “他扫到牌旁边的时候,笤帚停了一下。”花痴开说,“就一下。然后绕过去了。”

  夜郎七不说话了。

  屋里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过了很久。

  夜郎七开口:“这孩子,你要小心教。”

  “我知道。”

  “不是怕他学不会。是怕他学得太快。”

  花痴开点头。

  窗外的雪下大了。

  第二天。

  阿炳准时来了。

  天还没亮透。

  他蹲在门口,竹竿横在膝盖上。

  听见花痴开的脚步声,站起来。

  “师父。”

  “进来。”

  阿炳跟着他走进院子。

  雪停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阿炳拿起笤帚。

  “等一下。”

  花痴开走到他面前,蹲下。

  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阿炳摸了摸。

  是一副手套。

  棉的。厚实。

  “戴上。”

  阿炳戴上了。

  手套太大,手指头的地方空出一截。

  但他没说什么。

  开始扫雪。

  扫得很慢。

  雪比灰重。

  声音不一样。

  他一边扫,一边听。

  听雪在笤帚底下压实的声音。

  听雪堆起来的形状。

  花痴开站在廊下看着。

  小七端来热茶。

  “你就让他这么扫?”

  “嗯。”

  “外头冷。”

  “他知道冷。”

  小七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阿蛮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热粥。

  “我给那孩子送一碗。”

  花痴开拦住他。

  “让他扫完。”

  阿蛮急了:“这么冷的天——”

  “他扫的不是雪。”

  阿蛮愣住。

  花痴开看着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扫的是他自己。”

  阿蛮听不懂。

  但他信。

  他把粥放回厨房的灶上,用小火温着。

  阿炳扫了一个时辰。

  院子扫干净了。

  雪堆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

  他放下笤帚。

  鼻尖冻得通红。

  但脸上是热的。

  花痴开走过去。

  “冷不冷?”

  “冷。”

  “饿不饿?”

  “饿。”

  花痴开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记住这个冷。记住这个饿。”

  阿炳点头。

  “赌桌上,比这冷。比这饿。”

  阿炳又点头。

  “进屋吃粥。”

  阿炳端起粥,喝了一口。

  停住了。

  然后接着喝。

  喝得比昨天快。

  花痴开看见了。

  “粥什么味道?”

  “甜的。”

  “怎么是甜的?”

  阿炳摇头。

  他不知道。

  阿蛮在门口探了探脑袋。

  花痴开看了他一眼。

  阿蛮缩回去了。

  第三天。

  阿炳扫完院子,花痴开叫他进屋。

  桌上放着一副竹牌。

  “摸。”

  阿炳伸出手。

  摸第一张。

  手指在牌面上慢慢滑过。

  “竹子的。”

  “什么牌?”

  阿炳的手指继续摸。

  摸到牌面上刻的纹路。

  “幺鸡。”

  花痴开没说话。

  阿炳摸第二张。

  “九筒。”

  第三张。

  “白板。”

  第四张。

  他的手停住了。

  摸了好久。

  “这张……不是竹子的。”

  花痴开的眼睛亮了。

  “是什么?”

  阿炳把牌凑近耳朵。

  不是听。

  是闻。

  “骨头。”

  花痴开把牌接过来。

  是一张牙牌。

  他从夜郎七书房里拿的。

  混在竹牌里。

  “你怎么知道?”

  “竹子是凉的。骨头是温的。”

  花痴开放下牌。

  “继续。”

  阿炳摸完了三十六张牌。

  三十四张说对了。

  两张说错了。

  他把错的牌重新摸了一遍。

  “这张是七条。这张是八筒。”

  这回全对。

  花痴开端起茶,发现茶又凉了。

  他没喝。

  看着阿炳。

  “从今天起,你每天摸一遍这副牌。”

  “是。”

  “摸完再扫院子。”

  “是。”

  “扫完院子,来我屋里坐着。”

  “坐什么?”

  花痴开站起来。

  “听我削竹牌。”

  第十天。

  阿炳听出了花痴开削竹牌的声音不对。

  “师父,您换刀了。”

  花痴开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怎么听出来的?”

  “昨天的刀,声音尖。今天的刀,声音圆。”

  花痴开把两把刀放在桌上。

  一把新的,一把旧的。

  新刀磨得锋利。旧刀用了三年,刃口已经钝了。

  阿炳摸了摸。

  “新的快。旧的稳。”

  花痴开点头。

  “赌术也一样。”

  阿炳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第二十天。

  阿炳开始听花痴开洗牌的声音。

  三十六张牌,在他手里翻飞。

  阿炳闭着眼睛——虽然他的眼睛本来就是闭着的。

  但这次,他连耳朵都闭上了。

  不是闭。

  是打开。

  把所有声音都放进来。

  牌与牌之间的摩擦声。

  牌落在牌上的撞击声。

  花痴开的呼吸声。

  他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听出来了。

  每一张牌翻过的时候,声音都有细微的不同。

  幺鸡轻。九筒沉。白板闷。

  他把这些声音一个一个记住。

  第三十天。

  花痴开问他:“什么是赌?”

  阿炳想了很久。

  “不知道。”

  “那你每天在听什么?”

  “听您。”

  花痴开不说话了。

  阿炳继续说:“我听见您的手,声音越来越慢。”

  “慢?”

  “嗯。以前是一根线。现在是一滴水。”

  花痴开看着自己的手。

  他自己都没察觉。

  但这孩子听出来了。

  第四十天。

  赵小虫来找阿炳。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坐着。

  一个看得见,一个看不见。

  “你为什么要学赌?”赵小虫问。

  “不知道。”

  “不知道你来?”

  阿炳的脸转过来,黑布对着赵小虫的方向。

  “你为什么要学?”

  赵小虫想了想。

  “因为……我不想跟我爹一样。”

  阿炳点头。

  “我也是。”

  赵小虫愣住。

  “你爹也是赌徒?”

  “嗯。”

  “他怎么没的?”

  阿炳低下头。

  “赌输了。把家里的东西都输了。把我娘的眼睛也哭瞎了。”

  赵小虫的呼吸停了。

  “后来呢?”

  “后来他跳河了。娘没几天也走了。”

  院子里很静。

  只有风。

  赵小虫的手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还来学赌?”

  阿炳抬起头。

  “因为我爹到死都不明白,他不是输给了别人。是输给了自己。”

  这句话说出来,赵小虫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花痴开让他扫院子。

  想起花痴开让他看削竹牌。

  想起花痴开说:傻人,才肯下笨功夫。

  他忽然懂了。

  不是懂了赌术。

  是懂了为什么花痴开要收阿炳。

  第五十天。

  花痴开开始教阿炳摇骰子。

  不是用石子。

  是用真正的骰子。

  象牙的。

  六粒。

  阿炳握在手里。

  手太小。六粒骰子,握不住。

  掉了一粒。

  又掉了一粒。

  他没捡。

  把剩下的四粒握紧。

  摇。

  声音乱了。

  骰子在他掌心里磕碰,像是要逃出去。

  他再摇。

  还是乱。

  再摇。

  花痴开看着他。

  看他额头上渗出汗。

  看他嘴唇抿得发白。

  看他的手,从乱到稳。

  从稳到静。

  然后。

  声音变了。

  四粒骰子,开始跟着他的心跳走。

  一起。一落。

  一起。一落。

  花痴开闭上眼睛。

  听。

  不是听骰子。

  是听阿炳的手。

  那双手,声音还不是很直。

  但已经有了形状。

  像一条刚凿开的河。

  水还浑。但方向是对的。

  第六十天。

  阿炳摇了整整十天骰子。

  手掌磨破了。结痂。又磨破。

  他没停。

  骰子上沾着血。

  他洗干净,接着摇。

  小七看不下去了。

  “你就不能让他歇歇?”

  花痴开摇头。

  “他在赶路。”

  “赶什么路?”

  “他爹没走完的路。”

  小七不说话了。

  她看着阿炳。

  那孩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骰子。

  摇。

  一下,又一下。

  脸上的表情,不是苦。

  是静。

  像他说的——花痴开的手,声音是一根线。

  他现在,也在找自己的那根线。

  第七十天。

  阿炳摇骰子的声音变了。

  花痴开在屋里削竹牌,刀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削。

  小七在算账,算盘珠子的声音停了。

  然后继续拨。

  阿蛮在劈柴,斧头举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他们都听见了。

  阿炳手里的骰子,不再是磕碰声。

  是流水声。

  六粒骰子,在他掌心里,像六滴水,汇在一起。

  花痴开放下刀。

  走到门口。

  阿炳坐在台阶上。

  手张开。

  六粒骰子排成一条线。

  从掌根到指尖。

  一粒,一粒,一粒。

  像串在看不见的绳子上。

  花痴开蹲下来。

  拿起最前面那粒骰子。

  是六点。

  第二粒。也是六点。

  第三粒。六点。

  一直到第六粒。

  全是六点。

  院子里很安静。

  阿炳抬起头。

  黑布对着花痴开。

  “师父,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您的手。还有我的手。”

  花痴开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把阿炳从台阶上拉起来。

  “从明天起,不用扫院子了。”

  阿炳的嘴唇动了动。

  “开始学牌。”

  花痴开转过身。

  走了两步,停下来。

  “还有。”

  阿炳等着。

  “以后别叫师父。”

  阿炳愣住。

  “叫师父。”

  花痴开说完,进了屋。

  阿炳站在院子里。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他肩膀上。

  落在那条黑布上。

  他笑了。

  很小的笑。

  小到谁也看不见。

  但花痴开在屋里,听见了。

  那笑声,是圆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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