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风雨,从来不曾真正停歇。
世人都道,花痴开平定弈天会,瓦解虚空岛千年桎梏,重整四海赌坛秩序,大婚盛典轰动天下,此后便是长治久安、四海清平的盛世光景。
人人都以为,赌神登顶,尘埃落定,往后余下岁月,不过是佳人在侧、亲友常伴,授课传艺、安稳度日。
可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晓,江湖这汪大水,从来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似风平浪静的湖面底下,永远藏着不见天日的暗流,蛰伏着不知多少年的凶险诡谲。
暮春时节,山色温柔,晚风拂面,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水汽。
花痴开携红袖游历江湖,辞别一众亲友,避开了朝野江湖络绎不绝的贺客、拜访的门徒、攀附的势力,只想偷得半月清闲。
半生厮杀,半生隐忍,少年背负血海深仇,步步履血、步步惊心,从夜郎府的痴儿孤童,熬成执掌天下赌道的至尊。如今恩怨了结、师长安稳、慈母无忧、佳人相伴,他所求的,不过是几分寻常人间烟火。
两人一路慢行,不乘快马,不借舟船,随性走山野小径,过江南古镇,看小桥流水,观市井烟火。红袖性子温婉通透,见过江湖险恶,却始终心怀柔软,一路相伴闲谈,消解了花痴开常年紧绷的心神。
自大婚那日起,花痴开眼底多年不散的风霜戾气,便散了大半。
他不再是那个孤身扛下所有恩怨、偏执执拗、以痴道对抗天下的少年赌徒,心底有了牵挂,有了软肋,也有了此生最坚实的铠甲。
这日傍晚,二人行至一处临江古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远离江湖纷争,民风淳朴,街巷炊烟袅袅,暮色温柔动人。街边酒旗轻摇,茶馆喧闹,摊贩吆喝声声入耳,一派岁月安稳的模样。
红袖牵着他的衣袖,眉眼含笑,轻声道:“往日你常年奔波厮杀,不是赌局对决,便是亡命逃亡,何曾有过这般闲散光景?往后无事,我们便多走走这些烟火小镇,远离纷争,安稳度日,好不好?”
花痴开垂眸望着身侧眉眼温婉的女子,心底一片温热,轻轻点头。
世人敬他赌神之名,惧他千算手段、熬煞意志,畏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唯有红袖,只当他是寻常夫君,盼他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好。”他语声清淡,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余生漫长,我陪你走遍山河,看遍人间烟火。”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江湖豪情,没有盖世气魄,却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两人寻了江边一处雅致茶寮,点了两盏清茶,几碟细点点心,临窗而坐,看落日沉江,碎金铺满江面,晚风卷着江水潮气,拂面温柔。
周遭皆是寻常百姓,闲谈家长里短,无人知晓身边这一对眉眼清雅的男女,便是如今执掌整个天下赌坛的传奇赌神。
这般寻常安稳,便是花痴开半生求而不得的光景。
可他终究是赌神,半生博弈识人、观局断势,早已养成草木皆察、风雨皆辨的本能。
看似悠然静坐,眼底余光却从未停歇,悄然打量着周遭动静。
古镇偏僻安宁,人烟平和,可自踏入此地开始,他心底便隐隐压着一丝莫名的滞闷。
不是杀机凛冽的凶险,也不是暗流汹涌的算计,而是一种空空落落、虚无缥缈的寒意,仿佛周遭所有烟火、所有生机,都在无声无息被消解、被吞噬。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
他走过尸山血海,闯过虚空绝境,对战过弈天八子,对峙过隐忍三十年的夜郎八,历经天下最顶尖的博弈对决,见过世间最阴狠的算计、最偏执的执念、最疯狂的野心。
可这般虚无寂灭、消解一切的气场,他此生从未遇见过。
红袖心思细腻,早已察觉他神色微凝,不复方才松弛,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对劲?”
花痴开微微摇头,指尖轻叩茶盏边缘,语声低沉:“无事,只是此地气场古怪,太平静,平静得太过刻意。”
江湖之地,有人处便有纷争,有名利便有暗流。哪怕是再偏僻的小镇,也藏着人情纠葛、市井争端,唯独此处,仿佛所有贪嗔痴念、爱恨纷争,都被悄然抹去,空留一片死寂的安稳。
这般刻意的圆满,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话音刚落,茶寮外的喧闹人声,骤然尽数消寂。
不是缓缓安静,是瞬间死寂。
方才还吆喝叫卖的摊贩、闲谈说笑的路人、往来行走的百姓,无一例外,全部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酒旗不动,江流无声翻涌,天地间一瞬间落针可闻,唯独剩下晚风掠过窗棂的轻响。
红袖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花痴开的手腕,眼底掠过几分警惕。
花痴开抬手,轻轻安抚她,抬眸望向茶寮门外。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黑衣死士,没有千军万马的围堵。
唯有一道修长的白衣身影,慢悠悠立在街口暮色之中。
那人一袭素白长衫,不染半点尘埃,长发松散束起,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眉目清俊,唇带浅淡笑意,看上去温文尔雅、温润无害,活脱脱一副世外高人、清雅隐士的模样。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张温和的面容,一双含笑的眼眸,眼底却没有半分烟火、半分温度。
空洞、虚无、淡漠,仿佛世间万物、众生悲欢、恩怨成败、盛世乱象,于他而言,皆是虚妄尘埃,不值一提。
他一步步缓缓走来,步履从容,不急不缓,每一步落下,周遭的生机便淡去一分,市井烟火便消散一分。
所过之处,草木垂落,风声静止,江水凝滞,整片古镇的鲜活气息,被一点点抽空殆尽。
茶寮之内,其余茶客、掌柜、伙计,尽数僵立,眼神空洞,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再无半分活气。
唯独花痴开与红袖二人,依旧神志清明,不受这诡异气场半分侵扰。
白衣男子径直走到茶寮窗前,隔着一方木桌,静静看向花痴开,嘴角笑意浅浅,温和却疏离。
“赌神花痴开,久仰大名。”
他开口的声音清和温润,入耳极是舒服,没有半分恶意,没有半分压迫,听来如同老友闲谈、故人叙旧。
可花痴开心底的警惕,却在这一刻攀升至顶峰。
高手对决,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凶神恶煞、杀气滔天的敌人。
大奸似忠,大恶似善,极致的疯狂,往往藏在极致的平和之中。
此人的气场,远比司马空的阴鸷、屠万仞的暴戾、夜郎八的霸道,更加恐怖。
那些人争权、争名、争利、争天下第一,终究是有欲、有念、有执念,有破绽可寻,有软肋可破。
可眼前这人,无欲无求,无喜无悲,视众生为虚妄,视胜负为尘埃,视世间一切博弈皆为徒劳。
这般心境,不是超然物外,是彻底的虚无偏执。
“阁下何人?”花痴开语声平稳,不动声色将红袖护在身侧,眼底痴光微敛,周身熬煞暗蓄,“无故封禁一方生灵,搅乱此地气场,意欲何为?”
白衣男子闻言,轻轻一笑,笑意温柔,眼底却无半分波澜:“众生执念太深,纷争不休,爱恨纠缠,输赢难断,活着皆是煎熬。我替他们褪去执念,归于空无,是渡人,非害人。”
这番说辞,荒谬至极,却偏偏说得坦荡从容,理直气壮。
花痴开半生痴道,一生信奉人有执念,方有本心;人有悲欢,方是人间。
他以痴入赌,以痴证道,熬过无尽孤寂,扛过无数恩怨,从来都坚信,人心有痴、有念、有爱、有恨,方才是活生生的人,方才是鲜活滚烫的江湖人间。
可眼前这人,竟视执念为罪孽,视悲欢为枷锁,妄图抹去一切人情爱恨、纷争执念,将万物归于虚无。
道不同,何止天渊。
“渡人?”花痴开微微挑眉,语声渐冷,“强行剥夺众生喜怒哀乐,抹去人间烟火百态,这不是渡人,是灭世。”
白衣男子不恼不怒,依旧浅浅含笑,轻轻摇头:“世人沉迷棋局、沉迷赌局、沉迷情爱名利,生生世世困在轮回博弈之中,输赢皆是空,执念皆是错。倒不如归于虚无,无悲无喜,无输无赢,彻底解脱。”
“你平定天局,覆灭弈天,自以为重整赌坛秩序,护得人间公道。可你细细想想,这天下赌局,真的能彻底规整?人心贪欲不死,纷争便永不休止,你今日平一局,明日便会再起百局千局,徒劳一生,终究一场空。”
字字句句,看似通透哲理,实则满是极致的虚无与疯狂。
他看透了江湖轮回、人心往复,却不愿接纳人间百态,反而偏执地想要推翻一切、归零一切、寂灭一切。
花痴开静静看着他,心底已然摸清对方根骨。
这不是野心家,不是复仇者,不是逐利枭雄。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一个看透世间博弈、厌倦人间纷争,便想要摧毁所有规则、抹平所有执念、让万物归墟的疯道之人。
“阁下便是归墟会主?”花痴开沉声问道。
自虚空岛归来,小七的情报网、阿蛮的江湖眼线、玲珑的黑市探查,早已传回新的江湖异动。
弈天会覆灭,天局余孽肃清,旧秩序崩塌之后,江湖暗处悄然崛起一个全新的神秘组织——归墟会。
不同于天局逐利霸权,不同于弈天会执守天道博弈,归墟会行事诡异神秘,从不争夺财富权位,不插手赌坛纷争,却暗中游走四海,吸纳各类厌世、偏执、虚无的江湖异人,悄然渗透各方势力。
彼时众人只当是小众隐秘组织,不足为惧。
直到此刻亲眼见此人,花痴开方才知晓,这归墟会,远比过往任何一个敌人,都要凶险可怖。
白衣男子微微颔首,坦然承认:“不错,我便是归墟会主。世人唤我归墟子。”
“我今日前来,不为厮杀,不为复仇,不为夺权。”归墟子目光落在花痴开身上,眼神带着一丝怜悯,又带着一丝偏执的欣赏,“我只是来见见你,这世间百年难遇的痴道奇才。”
“你以痴立道,以人欲抗天道,以执念守人间,逆势而行,逆天证道,何其勇敢,又何其可悲。”
花痴开眸光沉静,不卑不亢:“我之痴道,守人间烟火,护众生安稳,输赢有度,善恶有界,何来可悲?”
“执念皆枷锁,爱恨皆虚妄。”归墟子轻声轻叹,语气带着不容撼动的偏执,“你守的秩序,转瞬便乱;你护的安稳,转瞬便破;你得的圆满,转瞬便空。盛世会衰败,盟约会破裂,亲情会离散,情爱会凋零,世间一切有形之物、有情之念,终究尽数归墟。”
“你耗费半生心血,清算恩怨、平定江湖、建立新规、传承道统,不过是在为终将崩塌的尘世,做一场无用的挣扎。”
这番话,字字诛心。
它戳破了所有英雄功业、所有人间圆满、所有坚守执念的终极虚妄。
寻常武者、江湖枭雄,听闻这般言论,轻则心神动摇、道心崩塌,重则彻底沉沦、归于虚无。
可花痴开半生风雨,半生淬炼,痴道早已入骨,本心早已立稳。
他历经至暗绝境,见过人心最恶,也守过人间至善。他知晓世事无常、兴衰有数,却依旧选择知虚妄而守本心,知无常而惜当下。
“世事终墟,不假。”
花痴开缓缓开口,语声坚定,字字铿锵,打破对方虚无论调:“可人间百态,悲欢爱恨,坚守执念,真心热忱,皆是真实。明知世事无常,依旧奋力坚守;明知终会落幕,依旧认真奔赴。这,才是人之为人的意义。”
“你厌纷争,便欲寂灭万物;你恶执念,便欲清空人心。你看似通透超脱,实则是最大的怯懦。你不敢接纳不完美的人间,不敢直面无常的世事,只能逃避归零,自欺欺人。”
寥寥数语,直接戳破归墟子所有伪装,击碎他看似超然的道心。
归墟子脸上温和的笑意,终于微微一滞。
空洞淡漠的眼底,第一次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定定看着花痴开,良久,忽然低低发笑,笑声温柔,却透着彻骨疯狂:“好一个知虚妄而守本心。难怪你能败弈天、定江湖,果真和世间庸人不同。”
“你说得对,我是怯懦。我厌倦了永无止境的博弈,看腻了反反复复的纷争。既然人间乱象不休,执念不灭,那便索性一切归墟,万物归零,从此无赌无局、无争无抢、无爱无恨、无生无灭。”
“这便是我归墟会的道,也是我毕生所求。”
归墟会,以归墟为道,以寂灭为宗。
不同于任何正邪势力,他们不贪权、不贪财、不贪名,唯一的执念,便是终结所有博弈,抹平所有执念,让天下尽数归墟。
看似无争,实则是最极端、最可怕的颠覆。
天局乱的是赌坛格局,弈天乱的是江湖道统,而归墟会,想要乱的是人间根本。
“今日寻你,有两件事。”归墟子收敛笑意,神色淡然如初,“其一,亲眼一见,赌神风骨,果然名不虚传。”
“其二,我要与你,赌一局。”
终于,入了正题。
江湖博弈,终究绕不开一个赌字。
花痴开眸光微沉:“赌什么?”
归墟子抬眸望向漫天暮色,望向这片被他瞬间封禁的古镇,望向世间芸芸众生,轻声道:
“不赌财,不赌权,不赌名,不赌生死。”
“我与你赌——人间是否值得,执念是否多余,你的痴道,能否抵过我的归墟。”
“这一局,赌命,赌道,赌天下人心。”
一句话落地,晚风骤停,江浪静止,整片天地,寂然无声。
旧的江湖恩怨彻底落幕,新的终极博弈,自此悄然开篇。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