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问题
大屏幕上的红色数字跳动到了02:59:59。
实训中心里的温度似乎比刚开考时高了一些。
几百个人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走动,说话,呼吸。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虽然一直在往外送着冷风,但压不住那种逐渐升温的焦躁。
左前方的一张工作台上,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一个外省队伍的男生把手里的改锥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他面前架着一个用金属细杆拚成的支架,上面用胶带绑着四块深蓝色的太阳能电池板。
红黑两根导线从电池板背面引出来,接在一个黄色的万用表上。
万用表的液晶屏幕上,黑色的数字停留在0.32上。
一直没有跳动。
「0.32伏。」
那个男生盯着屏幕,声音有些发乾。
旁边的一个女生凑过去看了看,又擡头看了看头顶十几米高的工业照明灯。
「我们已经把四块板子全部串联了,怎麽只有这麽点电压?是不是线没接好?」
她伸手去捏那个连接处的鳄鱼夹。
「线没问题。」
男生把改锥推开。
「是光照不够,这里的灯看起来亮,但散射太严重了,打到桌面上根本没多少能量。」
「那怎麽办?」
「我不知道。」男生烦躁地抓着头发。
「连0.5伏都不到,那颗灯泡的死区电压是2伏,这点电连它的门槛都跨不过去。」
类似的对话和动静,在场馆的各个角落里陆续出现。
用风扇吹风力发电机的队伍,发现转子在微风下只能偶尔转动半圈,万用表上的读数一直在零点几伏徘徊。
开局时那种抢到高级物资的兴奋感,在这两个小时里被一点点磨平。
取而代之的,是发现物理常识被环境卡死後的恐慌。
他们手里的高级货,在这个特定的空间和条件里,变成了一堆无法跨越阈值的废品。
场馆里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杂乱。
有人开始翻找金属箱的底层,试图寻找其他的替代方案。
有人跑去找巡场的裁判,询问是不是仪器有故障。
陈拙他们的工作台前很安静。
陈拙在纸上研究自己的计划还有什麽漏洞。
周凯手里的黑笔在草稿纸上移动。
纸面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填满。
他画了一个闭合的磁路模型,旁边写着磁通量的微积分方程。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停下来,看了看题目要求的2.5V目标电压,又看了看旁边放着的那块半导体制冷片。把刚才算出来的一个匝数比划掉,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算式。
和归坐在工作台的侧面。
为了看清手里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绿色铁氧体磁环,他的腰弯得很低,脸几乎贴到了桌面上。手里捏着两根细细的铜线。
铜线的表面涂着一层透明的绝缘漆,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
他需要把这两根线同时,均匀地绕在那个小小的磁环上。
不能有交叉。
不能有重叠。
线与线之间必须紧密贴合。
和归的呼吸放得很慢。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两根线,顺着磁环的内孔穿过去,拉紧。
然後左手转动磁环,右手再次穿线。
他的动作很僵硬,每一个循环都要停顿一下,确认线的走向。
王话少在摆弄那块白色的面包板。
上面有很多排列整齐的小孔。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带有三个金属引脚的小元件,一个NPN型的三极体。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元件正面的平整面,确认了发射极,基极和集电极的位置。
把三个引脚对准面包板上的小孔,用力按了下去。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色环电阻。
棕,黑,红,金。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下阻值,把电阻的两端折弯,插在三极体旁边的孔里。
做完这些,他擡起头,看了一眼和归。
「还没绕完?」
和归没有擡头,也没有回答。
依然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缓慢地穿线。
苗世安坐在王话少旁边,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手里的红黑表笔稳定地压在电阻两端。
万用表的蜂鸣声时不时短促地响一声,他把测好的元件按照实际阻值,在桌面上排成几个整齐的小方阵。
工作台的最边缘。
林一坐在一把钢管摺叠椅上。
她的脊背微微弓着,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左手捏着一截漆包线,右手捏着对摺的细砂纸,夹住线头。
往外拉。
再拉。
细微的粉末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
她刮得很慢。
眼神没有焦点,看着桌面上一道深色的划痕发呆。
周围的争吵声,走动声,甚至隔壁桌男生砸桌子的声音。
对她来说,就像是某种背景白噪音。
这是一种不需要动脑子的机械劳动。
大脑的皮层活动降到了最低点。
呼吸平稳绵长。
她的身体进入了一种类似於休眠的放松状态。
时间继续流逝。
红色的大屏幕上,数字变成了01:45:00。
两个半小时过去了。
和归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把那个绕满铜线的绿色磁环放在桌面上。
上面的线圈排列得很整齐,四根线头从两端引出来。
和归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他的手指有些发抖。
周凯也放下了笔。
他把最上面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推到工作台中间。
「初级和次级的匝数比定在1比1.5。」周凯说。
「这是我能算出来的,在这个磁导率下,起振最容易的参数。」
陈拙走过去,拿起那个磁环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周凯算出来的纸。
「测试吧。」陈拙说。
王话少把面包板推过来。
和归用镊子夹住磁环上的四根线头,这四个线头已经被林一用砂纸刮掉了绝缘漆,露出了里面黄色的铜他把线头按照周凯画的电路图,小心翼翼地插进面包板对应的孔位里。
初级线圈接在三极体的集电极。
次级线圈接在基极的电阻上。
一个最简易的高频自激振荡升压电路,焦耳小偷,完成了外围的拚装。
陈拙拿过万用表,把档位调到通断测试档。
红黑表笔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点了一下。
万用表发出短促的蜂鸣声。
「线路通了。」陈拙放下表笔。
接下来是电源。
陈拙从刚才找出来的散件里,拿起那块黑色的半导体制冷片。
四四方方,像一块薄薄的陶瓷饼乾。
侧面引出了一红一黑两根较粗的导线。
他把制冷片的红黑线接在电路的输入端。
「目标灯泡。」陈拙说。
王话少小心翼翼地撕开那个透明的塑料密封袋。
把那颗需要点亮的红色高亮LED灯拿出来。
看了一眼长短引脚,区分正负极。
插在电路的输出端。
所有的连接都完成了。
工作台上,一个由破旧散件,细线和面包板组成的简陋系统,静静地趴在那里。
看起来没有任何科技感,甚至有些寒酸。
大屏幕上的时间是01:10:00。
还有一个小时出头。
「谁来捂?」陈拙看着那块黑色的制冷片。
「我来。」王话少搓了搓手。
他向前探出身子。
把两只手掌平铺在那块黑色的陶瓷片上。
用力压紧。
体温开始向陶瓷片传导。
塞贝克效应开始发生作用。
周围的其他省份队伍,有的还在绝望地调整太阳能板的角度,有的已经放弃了成品组件,开始在底层箱子里乱翻。
陈拙他们的工作台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凯盯着那颗红色的LED灯。
苗世安双手握着万用表的表笔,死死压在LED灯的两个引脚上,盯着液晶屏幕。
红灯猛地一闪,亮度瞬间拔高。
「起振了。」苗世安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电压2.64伏,越过死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颗原本暗淡的红色LED灯里,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
像是一根快要熄灭的火柴。
紧接着。
红光猛地一闪。
亮度瞬间拔高。
一颗刺眼的红色光点,在半透明的树脂灯管里稳定地亮了起来。
亮了。
王话少的脸上瞬间迸发出一丝狂喜。
他下意识地想喊出声,但强行把声音压在了喉咙里,只是咧开嘴,看着周凯和和归。
和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周凯捏着拳头,在空中用力挥了一下。
他们用一堆最不起眼的散件,用一个手工绕制的粗糙线圈。
硬生生地把人体的体温,跨越了那道巨大的电压鸿沟,升到了2.5伏。
「稳住。」陈拙看着王话少,「目标是十秒,别松手。」
王话少点点头,手掌继续用力贴着制冷片。
四秒。
五秒。
六秒。
红色的光点依然刺眼。
稳定的电流在高频开关的控制下,源源不断地输送进二极体里。
七秒。
那颗刺眼的红色光点,突然毫无徵兆地闪烁了一下。
亮度肉眼可见地暗了一截。
「电压在掉!」苗世安猛地擡起头。
「2.1伏……1.8伏……跌破阈值了!」
红光从刺红衰减成橘红。
「0.6伏…0.2伏……」苗世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声音彻底沉了下去。
王话少愣了一下。
「怎麽回事?」
他以为是自己的手没贴紧,赶紧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掌心死死地压在陶瓷片上。
八秒。
红光没有恢复。
而是从那种高亮的刺红色,迅速衰减成了一种暗淡的橘红色。
就像是电池电量耗尽前最後的挣扎。
九秒。
橘红色彻底消失。
LED灯管里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红线。
十秒。
灯灭了。
面包板上的那颗发光二极体,重新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透明塑料壳。
王话少的动作僵在了那里。
他的手还死死地按在制冷片上。
但灯再也没有亮起来。
工作台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刚才那十几秒钟的狂喜,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熄灭,生生砸成了一地的碎片。
「线断了吗?」
和归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立刻凑过去,仔细检查磁环上的铜线和面包板上的引脚。
「没有,没断,全都在孔里。」
「短路了?」
周凯一把抓起万用表,把档位调到电阻档,快速地在几个节点上测量。
液晶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
「没有短路,阻值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个三极体,「是不是管子烧穿了?」
「廉价的管子,漏电流可能太大,发热击穿了。」
王话少松开手,有些烦躁地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
周凯准备去底层箱子里再找一个三极体替换。
「先等等,不用换。」
陈拙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动作。
他没有去看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也没有去检查面包板上的线路。
他走到工作台中间。
伸出一只手。
手指顺着那块黑色的半导体制冷片边缘,插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了制冷片朝下的那一面,也就是和原木工作台台面紧紧贴合的那一面。
陈拙停留了两秒。
然後把手抽了回来。
「底下的陶瓷板,是温的。」
陈拙看着他们。
周凯愣住了。
王话少也没反应过来。
陈拙拿起那块黑色的制冷片,把它翻了个面。
底下的木质桌面,因为刚才一直被压着,留有一点微弱的余温。
「不是电路的问题。」
他把制冷片重新放回桌面上。
「温差发电,塞贝克效应的前提,是热端和冷端必须存在温度梯度。」
「王话少一直在用体温加热上面这块陶瓷片。」
「热量通过半导体材料,向下传导。」
「底下的冷端,紧紧贴着这张原木桌子。」
「木头是热的不良导体。」
陈拙指了指桌面。
「热量散不出去,全部淤积在底部。」
「十秒钟的时间,制冷片上下两面的温度,已经达到了热平衡。」
「上面是一个温度,下面也是同一个温度。」
「没有温差,电势差瞬间归零。」
「所以灯灭了。」
几个人盯着那块黑色的陶瓷片。
物理常识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了他们面前。
温差发电,不仅需要热源。
更需要一个能持续带走热量,维持低温的冷源。
但在这样一个只有木头桌子的考场里,去哪里找冷源?
大屏幕上的时间变成了01:05:00。
全场依然喧闹。
别的队伍还在为了0.5伏的电压焦头烂额。
而陈拙他们,已经触碰到了这个系统的最後一道锁。
「造冷源。」
陈拙没有迟疑,直接下达了指令。
他转身走向那个庞大的黑色金属箱。
箱子的底部,是一块用来加固的铝合金底板,用几颗十字螺丝固定着。
「王话少,拿改锥,把这块底板拆下来,铝的比热容小,导热性好。」
陈拙指着箱底。
王话少立刻拿起一把螺丝刀,对着箱底的螺丝用力拧了起来。
「周凯,去洗手间。」
「拿一卷擦手用的纸巾,全部用水打湿,不要拧乾,让它保持滴水的状态,快。」
陈拙转头看向和归。
「和归,麻烦你把线路重新理一下,把输入端的红黑导线加长,我们需要把制冷片悬空。」没一会。
周凯跑了回来。
手里捧着一团湿漉漉的白色纸巾,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地上砸出一串水花。
王话少也把那块长方形的铝合金底板拆了下来。
「垫在下面。」陈拙指挥。
王话少把铝合金板平放在木头桌面上。
周凯把那一团浸透了水的湿纸巾摊开,铺在铝板上。
陈拙拿起那块半导体制冷片,把冷端死死地压在湿纸巾上。
「水在常温下蒸发,会带走大量的汽化热。」
陈拙看着那个简易的三明治结构。
「湿纸巾和铝板组成的散热层,会强行把冷端的温度锁死在室温甚至更低。」
「这个冷源,足够撑过十秒的测试。」
系统重新布置完毕。
湿纸巾里的水分在慢慢渗透。
铝板将周围的温度传导过来。
时间来到00:55:00。
「再试一次。」陈拙往後退了一步。
王话少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手掌。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向前探出身子,把两只手掌平铺在制冷片的热端上。
用力压住。
周凯盯着面包板上的LED灯。
和归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灯没有亮。
五秒。
十秒。
那颗透明的塑料灯管,依然毫无生气。
里面连一丝微弱的红光都没有闪现。
「没反应。」王话少的声音有些慌了。
他把手掌挪开,又重重地压了上去,试图增加接触面积。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万用表上的读数甚至没有超过0.1伏。
「是不是湿纸巾把短路了?」周凯赶紧检查制冷片边缘的接线。
没有水渗进去,绝缘层完好。
「还是管子刚才烧了?」和归拿起万用表。
陈拙走过去。
他没有看电路。
而是直接伸手,握住了王话少的手腕。
手指贴在了王话少的掌心上。
陈拙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松开手。
「你的手太凉了。」
王话少愣住了。
他自己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一层冷汗。
手指冰凉,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
陈拙看向周凯。
「你来。」
周凯立刻把手压在制冷片上。
等了十秒。
灯还是没亮。
陈拙摸了一下周凯的手指。
一样。
冰凉,且带着湿滑的冷汗。
陈拙没有再去试和归和苗世安的手。
他知道结果是一样的。
这不再是物理问题。
这是生理问题。
经过昨天六个小时的个人赛高压。
加上今天早晨开考以来的三个多小时。
在这样一个嘈杂,充满竞争压力的环境里。
周凯在算复杂的数学方程。
和归在绕折磨神经的细线。
王话少在不断地试错和等待。
他们的身体,一直处於高度紧张的应激状态。
交感神经占据了绝对的主导。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
为了保证大脑和核心脏器的供血,周围血管剧烈收缩。
四肢末梢的血液循环降到了最低点。
越紧张,越想赢,手就越凉,冷汗就越多。
王话少和周凯现在的手心温度不够。
加上水分蒸发带走的热量。
他们根本无法提供稳定的热源。
湿纸巾确实锁死了冷端。
但他们失去了唯一的热源。
热力学系统搭建得完美无缺。
却倒在了人体生理机能的本能反应上。
大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00:50:00。
不到一个小时。
王话少急得在原地打转,两只手不停地互相搓着,试图摩擦生热。
但越着急,心跳越快,手心冒出的冷汗就越多。
刚刚搓出的一点温度,几秒钟後又变成了冰凉。
苗世安摘下眼镜,揉了揉发乾的眼睛。
绝望感像一层厚厚的灰尘,落在这个摆满散件的工作台上。
系统的拚图已经完整。
最後一块碎片,却在自己身上碎掉了。
陈拙站在桌边。
看着那颗暗淡的发光二极体。
手指在工作台边缘的木纹上轻轻划过。
周围是百来个人绝望的喧闹声。
距离结束时间,正在一点点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