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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我害死了一个人

我的智商逐年递增 介安艺 14392 2026-04-17 11:26

  

  八月的科大宿舍楼,空得能兜住所有的回音。

  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有个没拧紧的水龙头。

  「滴答。」

  「滴答。」

  水滴砸在水槽里,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楼层里传得很远。

  窗外的知了还没有完全从昨夜的闷热里醒过来,叫声稀稀拉拉的。

  阳光顺着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溜进215宿舍,正好斜打在书桌上。

  细微的灰尘在缓慢地悬浮,游走,转着圈。

  陈拙靠在椅子上,一条腿屈着踩在椅子边缘,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直。

  他今天不想动弹。

  过去这段时间,他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

  离散数学的推导,矩阵的降维,连续性概率的边界。

  现在那些事都结束了。

  论文也发了,这方面的基础也打的差不多了,暑假也快要结束了,=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转。

  他身上套着件洗得领口有些发皱的T恤,下半身是条宽大的沙滩裤。

  整个人毫无坐相地陷在椅子里,像一滩化开的水。

  书桌上放着一杯刚从食堂买回来的豆浆。

  他手里捧着一本书。

  依然是王大勇落下的武侠。

  走的时候匆忙,没带走,陈拙早上无聊,抽出来翻了两页,就这麽看了下去。

  书里的故事很简单。

  一个背着剑的年轻侠客,路过一个被山贼围攻的客栈,侠客拔剑出鞘,三言两语间就分清了善恶,几招之内就定下了生死。

  好人得救,坏人伏诛。

  因果关系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样,清晰明了,严丝合缝。

  陈拙低头,咬住豆浆杯上的吸管,吸了一口。

  温热。

  很甜。

  黄豆的香气顺着塑料吸管涌进嘴里,从舌根蔓延开来,一直暖到胃里。

  他眯了眯眼睛,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在这个和平年代的夏日清晨,生活简单得就像手里这杯甜豆浆。

  不需要防备什麽,也不需要思考太复杂的因果,好人会有好报,坏人会被惩罚,数学题一定会有解,发电机只要有油就能转。

  「铃—

  」

  楼道里的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陈拙的视线没有从书页上挪开。

  有点不想动,万一是哪个推销的呢,万一是哪个打错电话的家长的呢?

  铃声固执地响着。

  在空荡荡的水泥走廊里撞来撞去,震出嗡嗡的回音。

  「铃——铃一—」

  陈拙叹了口气。

  自欺欺人果然还是没用,还是找自己的,不想动。

  他把踩在椅子边缘的那条腿放下来,一只手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豆浆,另一只手依然拿着那本武侠,食指夹在刚看到的那一页里,防止它合上。

  耷拉着一双凉拖鞋。

  他慢吞吞地走出宿舍,不情不愿的推开了门。

  走廊里有一股凉爽的穿堂风,吹在小腿上,带走了一点夏天的燥热。

  电话机的外壳在走廊的阴影里有些扎眼。

  陈拙走过去,用那只夹着武侠的左手,略显别扭地抠下听筒,随手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

  他依然咬着豆浆杯的吸管,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喂?」

  没有人说话。

  陈拙以为是线路不好,刚想凑近一点再喂一声。

  听筒里突然涌出一阵杂音。

  那不是平时打电话那种细微的沙沙声。

  就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互相狠狠摩擦的声音,伴随着尖锐的电磁干扰。

  紧接着,是长达两秒钟的空白。

  再然後,杂音退到了背景里。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风卷着沙砾的呼啸,以及一种沉闷的,极具压迫感的,有节奏的轰隆隆的机械轰鸣声。

  陈拙皱了皱眉。

  他松开了嘴里的吸管。

  「喂?哪位?」

  他提高了一点声音。

  听筒里的轰鸣声持续着,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喘息。

  过了几秒钟。」

  ..队长。」

  声音顺着电话线传了过来。

  陈拙愣了一下。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很快对上了号。

  苗世安。

  但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奇怪。

  陈拙记忆里的苗世安,是那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戴着细边金丝眼镜,坐在对面板板正正地吃饭、遇到多难的物理题都语气温和的十六岁少年。

  可现在,这个从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那种因为寒冷而产生的发抖。

  那是一种连呼吸都控制不住的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短促,艰难,带着一点牙齿的磕碰的声音「世安?」

  陈拙站直了身体,肩膀稍微一用力,把听筒夹得更紧了些。

  「是你吗?」

  又是两秒钟的信号延迟。

  背景里那台机器的轰鸣声似乎更大了。

  「你那边怎麽这麽吵?」

  陈拙以为他在某个嘈杂的夏令营营地,或者哪个正在施工的机场。

  「信号太差了,你在哪儿呢?」

  「队长....

  」

  苗世安的声音顺着电波爬过来,没头没尾。

  「我害死了一个人。

  走廊里穿堂风停了。

  陈拙的身体猛地僵住。

  刚喝下去的那口甜豆浆,突然在食道里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石头,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觉得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说什麽?」

  陈拙脱口而出。

  他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以为苗世安在开什麽恶劣的玩笑。

  苗世安平时规规矩矩的,按照自己所知道的,他现在的进度最多也就是出去参加筹备一些自己的什麽活动项目,这怎麽还能扯到害死人了?

  「你别瞎说,你在哪儿呢?」

  陈拙的语气严肃了一点,抓着豆浆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听筒里只有风声。

  「我弄了一台电话..

  」

  苗世安没有回答他在哪儿。

  他的思维似乎已经散掉了,只能机械地往外倒着那些压在他脑子里的画面。

  「那种......能打国际长途的海事卫星电话,我放在营地里。」

  营地?

  什麽营地?

  陈拙的眉头拧都快拧成了一个死结。

  「有个男人..

  」

  苗世安的声音发紧。

  「他借我的电话打回家,他老婆和三个孩子在巴格达的家里。」

  巴格达。

  陈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平时偶尔也看新闻,他知道那个地名意味着什麽。

  「电话通了。」

  苗世安喘了一口粗气,声音开始破碎。

  「他邻居接的,邻居跟他说......昨天晚上,炸弹掉下来了,房子平了,挖不出来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陈拙拿着塑料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透明的杯子被捏得变了形,白色的豆浆顺着杯沿溢了出来,滴在了地上。

  「他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跟我鞠躬,他说谢谢我。」

  苗世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今天早上五点半,他用一根帐篷上拆下来的绳子,吊死在我修好的那台发电机架子上,我就站在下面......看了他三个小时。」

  走廊尽头,那扇没有关紧的窗户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陈拙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走廊墙面上剥落的一块白灰,巨大的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在武侠里看大侠拔刀相助。

  而现在,不知道隔着多少个时区的地方,一通本来用来连接希望的卫星电话,变成了一根绞刑绳。

  陈拙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麽。

  听筒里,苗世安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他似乎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就会被那些画面吞噬。

  「我以为我能帮他们的..

  」

  「我带了净水器,我给他们排了号,我连打水的队伍怎麽站都画好线了。」

  苗世安语无伦次地说着。

  「可是前几天外面打炮......几百个人,踩着别人的头,去抢发电机漏出来的泥水。」

  「我去拦,他们把我推在脏水坑里。」

  苗世安停顿了一下。

  「队长,有个小孩来领水,他才十岁。」

  「他冲上来咬我,他像疯狗一样咬穿了我的胳膊。」

  苗世安的嗓音彻底哑了。

  「他嘴里都是血,我的血。」

  「他骂我......他说,炸死他妈的炸弹,就是从我带来的这种机器里掉下来的,因为我的衣服太乾净了,我的机器太先进了。」

  「队长......我在他们眼里,跟扔炸弹的飞行员,是一样的人。」

  陈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觉得脖子酸痛,夹着听筒的左边肩膀微微一松。

  「啪。」

  一声闷响。

  那本被他用手指夹着的武侠掉在了走廊的地上。

  书页翻开,朝下扣着。

  封面上那个拿着剑的侠客被压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陈拙没有低头去捡。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握住了电话的听筒,听筒在手里有些发滑,全是冷汗。

  「我是不是来添乱的?」

  苗世安在那头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彻底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我以为按规矩来就行......我以为给了乾净的水就行。」

  「我带来的东西是不是全错了?队长......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电离层的沙沙声,和那台发电机沉闷的轰鸣,一阵一阵地撞击着陈拙的耳膜。

  陈拙张了张嘴。

  嗓子里干得发紧。

  他想说点什麽。

  但他发现,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都没用了。

  他没见过炸弹,没见过人上吊,更没见过一个干岁的孩子满嘴是血地咬人。

  他只是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

  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安慰,也就是考试考砸了没关系,或者被老师骂了无所谓。

  但现在,电话那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和一个三观正在被碾碎的十六岁少年。

  陈拙拿着听筒,转过身,背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排老旧的白炽灯管。

  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终於开口了。

  声音没有平时那种笃定,甚至有些发涩,有些结巴。

  「世安。」

  陈拙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试探着一块随时会裂开的薄冰。

  「你先,喘口气。」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明显的倒气声。

  陈拙皱着眉头,一边在脑子里拼凑着词句,一边磕磕绊绊地往下说。

  「那个男人......他家人的死,是因为打仗,是因为炸弹。」

  陈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这句话的逻辑。

  「你只是......你只是给了一个电话。」

  「你没做错什麽。」

  陈拙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试图把这句话砸进苗世安的脑子里。

  「你别把炸弹的帐,往自己头上算。」

  苗世安在那头没有说话。

  「那个咬你的小孩..

  」

  陈拙觉得有点无力,他叹了口气。

  「他才十岁啊。」

  陈拙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刚没了妈妈,他太害怕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是分不清的,他看见你衣服乾净,他看你过得比他好,他就恨你...

  」

  「这不怪他。」

  陈拙慢慢地说。

  「但这更不怪你,你别去钻这个牛角尖。」

  陈拙知道,这些话其实也很苍白。

  但他必须说,他得先把那个死人的责任,从苗世安的背上卸下来。

  不然他怕苗世安想不开。

  「可是......我搞砸了啊。」

  苗世安的声音依然空洞,像是在一个没有底的黑洞里打转。

  「我以为排队就能喝上水......我以为有电话就能报平安。」

  「我的规矩没用,什麽都没用。」

  陈拙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

  不能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聊了。

  跟一个在战区面对生死的人聊谁对谁错,聊规矩有没有用,没有任何意义。

  陈拙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

  他需要寻找一个具体的抓手,一个能用手摸得着、能用眼睛看得见的东西,把苗世安从那个虚无的半空中拽下来。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筒里的背景音。

  除了风声,就是那个节奏稳定的机械声。

  「世安。」

  陈拙突然换了个话题。

  「嗯?」

  「我听见你那边.....一直有个特别大的动静。」

  陈拙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光的窗户。

  「轰隆隆的,那是什麽?」

  苗世安愣了一下。

  大概过了三四秒。

  「是发电机。」

  苗世安的声音稍微有了一点焦点。

  「带抽水泵的重型柴油发电机。」

  「它现在还在转吗?」陈拙问。

  「在转。」

  「好。」

  陈拙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世安,听我说。」

  陈拙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安抚,他找回了一点平时在集训队里,带着大家解题时的状态。

  务实,直接。

  「咱们不管什麽规矩了,好不好?」

  「你画的排队线没用,就不要线了,带来的东西没用,就收起来。」

  陈拙看着地上那本武侠。

  「那些东西救不了命。」

  「你别去想那些了。」

  陈拙的声音无比清晰,顺着电话线,一点点敲进苗世安的耳朵里。

  「你就盯着那台发电机。」

  「那个咬你的孩子,他明天还要喝水,对不对?」

  听筒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对。」

  「那就去弄懂那台机器。」

  陈拙用一种极其简单、没有任何修饰的逻辑,给苗世安下达了指令。

  「发电机要是坏了,你就去修。」

  「只要机器还在响,只要水管里有水流出来,哪怕他们不讲规矩,哪怕他们「但他们喝了水就能活命,对不对?」

  「别想那麽多了,好吗?」

  陈拙的语气最後落在一个极其温和的请求上。

  「就当自己是个修水泵的就行了,别的全扔掉。」

  漫长的沉默。

  这次的沉默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恐慌和自我怀疑。

  柴油发电机的声音顺着卫星信号,清晰地传进陈拙的耳朵里。

  那种机械咬合的,轰隆隆的声音,在此刻竟然显得无比踏实。

  没有善恶。

  没有对错。

  只有齿轮的咬合,和活下去的本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发电机...

  」

  苗世安的声音终於恢复了一丝平稳,虽然很轻,但不再发抖了。

  「油路堵了,有点漏油。」

  「嗯。」

  陈拙应了一声。

  「我去修。」

  「好。」

  陈拙说。

  「保证自己的安全,活着回来。」

  「队长。」

  「我在。」

  「嗯。」

  「嘟嘟嘟—

  电话被切断了,忙音在走廊里单调地响着。

  陈拙没有立刻放下听筒。

  他就保持着那个靠在墙上的姿势,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陈拙慢慢把听筒挂回座机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杯豆浆。

  一多半全在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挤到地上了。

  剩下的豆浆已经凉透了。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武侠,用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他突然觉得,书里写的那些快意恩仇,拯救苍生,幼稚得根本没法看。

  真实的世界里,哪有什麽大侠。

  活下去的希望,原来就悬在一台漏油的柴油发电机上。

  陈拙端着凉透的豆浆,拿着书,慢慢走回了215宿舍。

  他把书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知了的叫声终於连成了一片,喧闹,又充满生机。

  陈拙看着桌子上的光影,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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