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书宇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她举办个人演唱会是合法合规的，而且在一档日常聊天综艺节目里提起自己的工作，并没有什么过错。”

　　这位台长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演唱会审批走的是正规流程，文旅部门那边已经确认过了。我们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去干涉一个合法合规的商业活动。”

　　刘文涛和陈雅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但是，这个时间节点确实不合适。”

　　杜书宇话锋一转，“在直播环节插播个人巡演宣传，这个做法欠妥。”

　　“你们回头跟节目组沟通一下，以后类似的商业宣发要提前报备，不能在直播中临时插入。”

　　刘文涛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杜书宇又看向陈雅：“对外回应方面，措辞要谨慎。”

　　“对于庆娜的演唱会，我们不能说支持，但也不能说反对，就说台里尊重艺人的个人商业选择，但也会加强内部管理规范。”

　　“明白。”

　　听到台长这番话，另外两人颇为钦佩的点点头。

　　姜还是老的辣，到底是湘省卫视的台长，处理起问题来十分圆滑老练。

　　换成是他们，很可能第一时间就找庆娜商量，让她暂时取消演唱会了。

　　以免给台里继续造成不好的影响。

　　但那样一来，台里其他有这种心思的顶梁柱们肯定会心生不满。

　　搞不好出走湘省卫视，给别人做了嫁衣，那就吃亏吃大了。

　　两人起身离开后，台长杜书宇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庆娜这件事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麻烦的，是整个“跨界捞金”的风气。

　　但作为台长，他能做的，只是在合法合规的框架内，尽量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与此同时，京城海甸区。

　　文旅局的一间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微妙。

　　副局长赵志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信访转办函。

　　函件上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位市民的投诉。

　　诉求出奇地一致，要求取消庆娜在京城的演唱会。

　　他把函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旁边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电话。

　　几分钟后，审批科的科长罗臻推门走了进来。

　　“赵局，您找我？”

　　赵志刚把信访函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赵志强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又是庆娜的事？”

　　“这几天光12345转来的投诉就有上百件，还有各种信访渠道加起来估计快两百了。”

　　赵志刚靠在椅背上，“你那边审批手续是什么情况？”

　　赵志强把函件放下，语气笃定：“手续完全合规，主办方赛恒文化在上个月就提交了报批材料，我们按照规则完成了审批，出具了正式批文。”

　　“艺人资质、演出内容、场地安全、票务方案，每一项都符合《营业性演出管理条例》的要求，从法律和行政程序上说，没有任何问题。”

　　赵志刚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现在找出一个问题给她取消呢？”

　　赵志强摇了摇头：“没有合法理由，审批已经通过了，批文已经发了。”

　　“如果我们现在单方面撤销，主办方完全可以提起行政复议甚至行政诉讼。到时候我们不仅理亏，还要承担违约责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赵局，如果我们因为舆论压力就取消一场合法合规的演出，那以后是不是任何一场演出，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投诉，我们都要取消？这个口子不能开。”

　　赵志刚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作为分管领导，他同样知道那些投诉背后代表的是什么。

　　是民意，是舆论，是那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社会影响”。

　　如果处理不当，文旅局自己也可能被推上风口浪尖。

　　“行了，我知道了。”

　　赵志刚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如果有人问起来，就按标准流程统一回复，审批合规，不予撤销。”

　　赵志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赵局，其实……”

　　“什么？”

　　“其实我们也没办法，审批是依法依规的，我们既没有权力、也没有理由去阻止。”

　　“除非庆娜本人主动取消，否则这场演唱会，谁也拦不住。”

　　他说完，带上门走了。

　　赵志刚坐在办公室里，然后拿起那份信访函，又看了一遍，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他们说的都没错。

　　审批合规，流程合法，没有任何违规之处。

　　但那些投诉、嘲讽，那些“请不要来我的城市”的留言，也不会因为“合规”两个字就消失。

　　合规，只是一个底线。

　　而底线之外的那片广阔地带，是舆论，是信任，是观众心里那杆看不见的秤。

　　身为负责人的赵志刚心里清楚，当红主持人庆娜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

　　群众日报社的办公大楼坐落在京城潮阳区金台西路。

　　灰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而沉默。

　　六楼，评论部。

　　钱秉毅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好几个标签页。

　　微博热搜、抖手话题榜、智乎热榜……还有几个主流门户网站的娱乐频道。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群众日报评论部工作了将近二十年，从基层编辑做到副主任。

　　写过上百篇社论和评论员文章，涉及经济、政治、社会、文化各个领域。

　　最近半年来，他一直在关注一个问题，娱乐圈的“跨界乱象”。

　　在他看来，这不仅仅是个人选择的问题。

　　更是一种价值导向的偏差，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社会风气和青少年的认知。

　　而最近火上热搜的庆娜演唱会被抵制事件，则成了他下笔入手的最好契机。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点开了庆娜在《乘风》里的那段官宣片段。

　　又翻了翻她成都演唱会的现场视频和网友反馈。

　　播放器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歌声，让这位中年编辑听得一阵头大。

　　这种唱功实力，和同时期要在京城办演唱会的王岳恒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他放下鼠标，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在标题栏里打下一行字：《跨界不能成为捞金的通行证》。

　　然后，他开始在键盘上敲出自己针对这件事情的看法评论：

　　“近来，娱乐圈的一些现象值得深思，某位以主持见长的艺人，凭借在综艺节目中积累的人气，大张旗鼓地宣布举办全国巡回演唱会，首站设于京城标志性场馆。票价不菲，反响却不尽如人意……”

　　敲打到一半，他又停下来，把这一段话改了几处措辞。

　　他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要把这个现象摆上桌面。

　　想让大众和这些文艺工作者深刻理解和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