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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章 :小试牛刀

创业在晚唐 痴人陈 15804 2026-08-17 19:07

  

  黑郎和陈诚到鱼台时,是二月二十二。

  他们带的人除了黑郎的二百多人,还有从别的都调过来的一个营,拢共四百多人,都交给黑郎带领。

  这四百多人里,有八十骑,百人弩手,甲士三百二,余下是陈诚带来的黑衣社人和几名熟悉地方道路的向导。

  二月末的鱼台,天已经有了春意。

  田里的麦苗刚返青,远远看去,一片浅绿浮在黄泛留下的肥泥上。

  河沟两旁长着枯黄芦苇,底下却已经冒出新芽。

  田地上,有社民正赶着牛翻地,犁铧划开黑土,露出下面湿润的泥色。

  黑郎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田,忽然道:

  「这地方就是人少了些,土地其实蛮肥沃的。」

  陈诚道:

  「黄水有一害,就有一利!有一乱就有一治!」

  「只是这後面的治,只有乱後活下来的才能享受。」

  黑郎看了他一眼:

  「陈指挥说的还挺有道理。」

  陈诚笑道:

  「看的事情多了,经历得事情多了,就看明白了。」

  这话说得这麽有故事,黑郎一时反倒不好接。

  这一路北上,他们见过三处被袭後的村社。

  看见军队过来,百姓先是躲,直到看见军旗,才慢慢出来。

  这一路,黑郎都没有让部下入村搜粮。

  军中自带乾粮,水则向村社讨。

  到了鱼台南边一处叫夹河社的地方,天色将暮,黑郎便下令歇脚。

  社老是个六十多岁的瘦老头,胡须黄白,身上的袍子打着补丁,一听说官军要借水,吓得连声说不敢,亲自带人去井边打水。

  黑郎见他这副样子,温声道:

  「借水就是借水,不抢你们。」

  社老忙道:

  「军耶说的是,军耶说的是。」

  黑郎不忍心,让牙兵把两袋粟米、一块盐和几把乾菜拿出来,交给社老:

  「借你们锅竈,叫人煮熟,军中自有粮。」

  社老愣住,问道:

  「你们是大明的军队?」

  黑郎倒是奇了,笑道:

  「这里是大明地界,如何来的不是大明的军队?」

  那社老摇头:

  「话是如此,但只有南边来的才是大明兵,之前县里的,都是以前的藩兵,换了个皮。」

  「和以前没什麽两样。」

  黑郎愣了下,那边社老也不敢多说话,只能弯腰感谢,让人去做饭。

  ……

  不多时,社里的七八个妇人便在社仓旁支起大锅,都是一些老妇。

  社里显然不可能没有年轻的,只是明显在防备出什麽乱子。

  大兵在外,军纪严是一回事,不发泄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以前那些个被乱军掠走的女人,十个要有八个被玩死。

  所以在这麽多的壮军中做饭,就连这些个老妇人都起手发颤,不敢擡头看兵。

  直到见这些武士从始至终都只是围在外头烤火,没人乱闯屋舍,也没人调笑,才渐渐安下心。

  锅里煮的是粟米稠粥,里面放了乾菜和一点盐,还放了一些肉乾,煮起来香气扑鼻,一些可怜孩子就这样躲在家门缝後头看。

  黑郎注意到了,却没再说话。

  而到了翌日清晨,队伍拔营,黑郎让人给社里留下了四袋粮食,大概两石的量。

  社老带着一群人追到路口,连连下拜。

  黑郎被拜得浑身不自在,不敢回头,摆手道:

  「行了,回去吧。」

  「我们大明的队伍不分新旧,都是老百姓的子弟兵。」

  社老却还是拜:

  「军耶仁义,军耶仁义。」

  余音袅袅,直到队伍彻底离开。

  ……

  此时,黑郎骑在马上,半晌才低声道:

  「我就给了两石粮,够他们吃什麽。」

  陈诚点头,在旁边道:

  「百姓谢的,倒也不是这些粮食。」

  「那谢什麽?」

  「谢你没抢。」

  黑郎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骂了一句:

  「老百姓的命是真贱。」

  陈诚没有接话。

  ……

  到兖海煤矿时,已近午後。

  矿区立在一片低缓土岗旁。

  所谓煤矿,如今还很简陋,远不是八公山那种成体系的大矿。

  外围只筑了一圈木栅,栅内有工棚、仓房、木料场、马厩和两处浅坑。

  浅坑边露着黑色煤层,有些地方已经被挖开,已经能看到下面的煤壁。

  坑口旁堆着许多木梁、绳索、竹筐和铁镐,旁边还有十几辆窄轮车,车辙一路通到南边水口。

  经过前几日袭击,矿区里人心惶惶。

  直到见到远处来了军队,先是一慌,直到看见大明的日月旗,这才欢呼起来。

  ……

  此时,一名小吏带着几十军士从栅门後迎了出来,见到黑郎这支兵马来,就像见到救命恩人。

  矿丞姓姚,名佑,是个四十多岁的工部小官,见了陈诚和黑郎,几乎要哭出来。

  「二位总算来了。」

  黑郎下马,看了一眼被烧过的木料场,又看向陈诚:

  「怎麽查?」

  陈诚没答,只是带人在营地里看了一圈,然後对矿丞姚佑道:

  「把知道车队路线的人,全叫来。」

  姚佑道:

  「下官已经查过,知道者不多。」

  陈诚点头,道:

  「那就叫来。」

  大概一刻後,七个人来到矿区正堂。

  这七人分别是矿丞姚佑、录事宋钧、库头潘绍、押车队副刘全、牙人孙槐、鱼台本地向导田喜,还有木料场管事蒋阿满。

  按姚佑说法,车队从徐州出发的时辰、所走道路、所载物资,除了他自己,就这六人晓得。

  陈诚让他们站成一排,没有立刻问话,而是从左到右一一细看每个人。

  这一看,便看得人心里发毛。

  黑郎站在门边,抱着刀,心想这黑衣社查人倒也有意思,他还以为上来就拽进黑屋里严刑逼供呢!

  陈诚终於开口:

  「我只问小事。」

  「谁若答不清,也无妨。」

  「可若前後说岔了,自己多想想。」

  第一个问的便是矿丞姚佑。

  姚佑说车队原定走大道,後来因大道北边桥板坏了,改走芦苇荡旁的河浜路。

  陈诚问:

  「谁提议改路?」

  姚佑道:

  「押车队副刘全派人先报,说桥坏,不宜过车。下官便许改旧堤。」

  第二个问刘全,他也是从车队逃回来的一员,另外一个是向导田喜。

  刘全说桥板确坏,是他亲眼看过。

  陈诚问:

  「车队几辆?」

  「十二辆。」

  「廖大匠坐哪辆?」

  「第五辆。」

  「钱在哪辆?」

  刘全一愣:

  「下官不知钱藏何处,只知有工食钱随车。」

  陈诚点头,让他退到一边。

  第三个问车行牙人孙槐。

  孙槐说话很快,一口鱼台土音,说自己只是给矿上招人,不管钱粮。

  陈诚问:

  「你晓得廖大匠坐哪辆车吗?」

  「不晓得。」

  「遇袭後,谁先回矿报信?」

  「一个叫胡二的车夫。」

  「胡二如今何在?」

  「死了吧?」

  陈诚看他一眼:

  「胡二没死,在外头喝药。」

  孙槐脸一白,赶紧道:

  「小人记错了,小人听人说他满身是血,以为活不成。」

  陈诚没有追,只让他退。

  第四个问田喜。

  田喜是本地向导,皮肤黝黑,手上全是冻裂口子,之前也是他带路拐的河浜路。

  陈诚问:

  「芦苇荡那边可有人伏兵?」

  田喜苦着脸:

  「大人,那地方哪处不能伏人?苇子比人还高,河沟又多,小人也是带车时才晓得怕。」

  陈诚点头。

  第五个问木料场管事蒋阿满。

  此人是南方来的木匠,官话不熟,只说自己知道车队来,却不知道路。

  陈诚问了下此前木头场被袭击一事,见他答得细,便放过了。

  第六个问录事宋钧。

  宋钧是个瘦高文吏,答话很谨慎。

  他说矿上文书皆经他手,车队来期他晓得,道路却不晓得细。

  陈诚问:

  「廖大匠为何来?」

  宋钧道:

  「定正坑。」

  「谁晓得他一定在这批车队里?」

  宋钧道:

  「矿上几个主事都晓得,旁人未必。」

  陈诚看了他一会,也让他退。

  人一个个进,一个个出,最後终於轮到排在最後的库头潘绍。

  潘绍作为库头,一直管矿上仓储、工食、器具出入。

  他个子不高,脸圆,额头有汗,进门後一直在擦手。

  陈诚问:

  「你管库?」

  「是。」

  「这批车队有钱?」

  「有。」

  「多少?」

  潘绍咽了下口水:

  「工食钱二百七十贯,另有银铤五十两,绢二十匹。」

  「在第几车?」

  潘绍立刻道:

  「这个小人不知。」

  陈诚点头:

  「你不知?」

  「小人只管入库,未曾押车,如何得知?」

  陈诚忽然换了个问法:

  「廖大匠在哪辆车?」

  潘绍道:

  「第五辆。」

  话出口,他自己也僵了一下。

  堂中一静。

  黑郎原本靠在门边,此时眼睛眯了起来。

  ……

  陈诚笑了,就这样看着潘绍。

  那边,潘绍额头上的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赶紧补道:

  「小人也是听刘队副方才说的。」

  陈诚道:

  「你在外头听见了?」

  潘绍彻底慌了。

  说实话他也是太紧张了,也太沉不住气了,在陈诚这样气场的人,根本扛不住,说话都来不及过脑子。

  方才这黑衣社的问人,是一个个进,一个个出,外头还有黑衣社的人守着,不许彼此交谈。

  刘全说第五辆时,潘绍应该还在廊下候着,不可能听见。

  当然,陈诚不是以这个话头来说,而是让其他六个人都进来,这才对众人道:

  「诸位都听着,我乃黑衣社副千户!」

  「此前事情一发,我们的人就已经到了出事的地方,当时看到现场的情况,我们断定,贼人是直奔去杀廖大匠的。」

  「廖大匠是工部从金陵调来的,不是矿上寻常匠户。死时,他衣着不显,随车而行,外人若不晓得他的身份,最多当他是一个老匠。」

  「可贼人一击便冲第五车。」

  「这说明什麽?」

  堂中无人敢答。

  陈诚继续道:

  「说明有人告诉他们,廖大匠在第五车。」

  「而晓得廖大匠一定随这批车来的,就矿上核心的几人。」

  「所以什麽向导,木料场的,都不是我来的目标。」

  他看向姚佑:

  「矿丞知道。」

  姚佑脸色发白,低声道:

  「是。」

  陈诚又看向宋钧:

  「录事知道。」

  宋钧喉头动了下:

  「是。」

  最後他看向潘绍:

  「库头也知道。」

  潘绍脸色已经惨白。

  陈诚道:

  「廖大匠来,是为了定正坑。」

  「而定正坑是需要提前布置物料的,所以库管肯定晓得。」

  陈诚说到这里,挑了挑手指甲的东西,继续说道:

  「再说钱。」

  「工食钱二百七十贯,银铤五十两,绢二十匹。」

  「这笔钱不是寻常小数。车队未到前,矿上要先造入库凭据,要先清出库房,要先安排护送钱粮入库的人。」

  「这些事,也绕不开库头。」

  潘绍张嘴想说,却没敢出声。

  陈诚却不给他喘息,又道:

  「再说改路。」

  「车队原走大道,因桥板坏,改走河旁路。」

  「这件事若是贼人临时撞上,绝不可能埋伏得那样准。」

  「所以他们不是在路上碰到车队,而是在等车队。」

  「他们既晓得车队改路,又晓得廖大匠在第五车,还晓得工食钱随车。」

  「这三件事合在一起,知情者便不多了。」

  他看向刘全:

  「刘队副知道改路,知道第五车有大匠,却不知道车上有钱。」

  刘全立刻抱拳:

  「小人确不知。」

  陈诚看向田喜:

  「田向导知道路,却不知道廖大匠为何来,也不知道钱。」

  田喜忙道:

  「小人真不知。」

  「孙槐只配车招人,就晓得路线,其他皆不知。」

  孙槐听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蒋阿满只管木料场,也不知车队大匠。」

  蒋阿满听不全官话,却也晓得自己大概被摘出去了,连忙拱手。

  陈诚又看向姚佑和宋钧:

  「姚矿丞、宋录事,皆知道三事。」

  姚佑和宋钧同时绷紧。

  陈诚道:

  「但你们俩是没理由的。」

  「作为矿丞主事,录事掌文书,一旦出事,你们两个跑不掉。」

  「你们若要通贼,最稳妥的法子,是在车队出徐州前就请调、请病、请往别处勘看,避开这场干系。」

  「可你们没有。」

  他说到这里,终於转向潘绍:

  「唯独潘库头不同。」

  「车队到了,他要接库;钱粮入库,他要落帐;木料入场,他要发条;廖大匠定坑,他以後还要按坑口支给器具。」

  「他知道得够多。」

  「而出了事以後,他又不必担最大的官责。」

  「矿丞要上奏,录事要补文书,押车人要背军法,唯独库头什麽干系也没有。」

  「所以我一开始就怀疑你。」

  潘绍的腿已经开始抖。

  说完,陈诚可惜地摇了摇头,道:

  「只可惜你这蠢货压根不需要本千户这般费劲心思,两句话一问,就秃噜了。」

  「白瞎我一番手段!」

  「行了,也审了些时间,既然你已经漏了马脚,就说说你的事吧!」

  潘绍再撑不住,扑通跪下:

  「大人,小人冤枉!」

  陈诚没有提高声音:

  「李公佺许了你多少?」

  潘绍猛地僵住,他显然没想到面前的黑衣社人,是如何连魏博那边人的姓名都晓得了。

  他嘴唇哆嗦,终於一头磕在地上:

  「大人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

  陈诚道:

  「谁逼你?」

  潘绍哭道:

  「他们抓了小人的弟弟。」

  「你弟弟叫什麽?」

  「潘二郎。」

  「何处被抓?」

  「鱼台北边,他给小人送家信,路上被这些贼人掠走了。」

  「家弟为了性命,将我在这做事的事情俱告贼人,期望活一命,然後那些贼人就找上小人来了。」

  他一边说,随陈诚来的那行走就提笔在小册上记录。

  陈诚又问:

  「你给过几次信?」

  「就这一次!」

  「嗬嗬,总是就一次。」

  说完,陈诚忽然厉声问: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和贼人还有没有联系!你以为本千户什麽都不知道?」

  潘绍明显迟疑了,直到看到陈诚的嘴角变得冷厉,那边黑郎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他才慌了:

  「有,有!」

  「何时?」

  「後日贼人要打矿上。」

  陈诚眼睛眯了起来:

  「为何?」

  「烧矿。」

  堂中几人脸色立刻变了。

  潘绍已经彻底崩溃了,话也变得快起来:

  「他们上回抢了煤,晓得这煤好烧。李公佺说,大明要北伐,肯定要在徐州这边为基地,若是兖海矿开起来,军需补给可以直接从徐州这边获得。」

  「所以他要来烧煤矿。」

  此时,在旁的黑郎忽然问道:

  「他们有多少人?」

  「这一点小的如何能知?」

  黑郎正要用强,却被陈诚摇头制止了,後面陈诚继续问:

  「李公佺如今何处?」

  潘绍摇头:

  「小人真不知道,都是他来找小的,小的如何知道他行踪。」

  陈诚站起身,对黑郎道:

  「吴营将,贼要来,我们便让他来。」

  黑郎看着跪在地上的潘绍:

  「那他呢?」

  陈诚道:

  「留着,到时候该审审,该判判,总没有什麽好果子的。」

  潘绍赶紧磕头:

  「饶小的一命,饶小的一命,小的愿意戴罪立功!」

  陈诚看都没看他:

  「那行,贼人攻打前,肯定是要有信号的,到时候你去打信号。」

  潘绍僵住,刚刚他有意漏了这个,却没想到这朝廷的人这麽奸猾。

  最後,陈诚让人将潘绍压了下去,便对矿丞还有黑郎道:

  「从今日起,矿区不许闲人乱走,矿夫照旧吃饭睡觉,不许逃散。」

  「今日堂上的事情要保密,谁敢吐露出去,军法从事!」

  「总之,一切照旧!」

  「是!」

  「喏!」

  真正的北伐,还没有开始。

  可围绕北伐的交锋,已经先在鱼台这片兖煤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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