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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孤身撼宫阙,一鼓震京华

  

  天启城城门前,守城校尉正打算下令落闸关门。

  长街尽头忽然卷起一阵烟尘。

  一骑当先,绯色官袍在暮光中翻飞,身后跟着二十名羽林卫。

  他们没有减速,径直撞进了城门口拥堵的人流。

  “大胆!何人敢在京城纵——”

  校尉的手刚按上刀柄,一柄雁翎刀连鞘带背抡了过来,“砰”的一声闷响,正砸在他的头盔侧面,整个人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连滚带爬摔倒在地。

  “大理寺卿陈玄回京复命!”周大壮骑在马上,虎目圆瞪,手中的刀指向所有试图靠近的兵卒,“挡路者,死!”

  没有人敢再上前。

  长街两侧,茶楼酒肆门前的百姓被这股冲势吓得惊呼连连,商贩撂了挑子,行人避入巷中,只敢探头张望。

  陈玄骑在马背上。

  他的身板并不魁梧,他的脊背挺得如同一根铁杵,目光落在正前方,从头到尾没有朝两侧瞥过一眼。

  那些酒旗招摇的画舫楼、脂粉飘香的锦绣铺,在他眼里不存在。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长街尽头,那座金瓦琉璃、巍峨森严的皇城。

  越往内城走,街面越宽,人越少,空气里那股繁华市井的烟火气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那是皇权的气味。

  承天门。

  皇城正门。

  门外是一片用青砖铺就的开阔广场,空旷得能让人一眼望到头。广场四角各立着一座飞檐角楼,楼顶的琉璃瓦在残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广场右侧第一座角楼上,悬着一面巨大的牛皮鼓。

  鼓面发黑,蒙着厚厚的灰尘。两根朱漆鼓槌交叉架在鼓旁的铁托上,槌头裹着的红绸已经褪成了灰白,上面结满了蛛网。

  登闻鼓。

  大夏太祖立国之初定下的规矩——凡天大冤情,官府不理、有司不查者,可击此鼓,直达天听,帝王亲审。

  但太祖同样留了一道铁律:击鼓者,须先受三十杀威棒。活着的,方可呈冤。

  一百余年来,这面鼓没有响过。

  没有人愿意为了一声响,先去阎王殿走一遭。

  陈玄在距承天门百步之外勒住了缰绳。

  马蹄停住的一刻,他明显晃了一下。身后的周大壮下意识伸手想扶,被陈玄摆手制止。

  他自己翻身下马,伸出双手,仔仔细细地理了理头上的乌纱帽,又拍了拍官服前襟上沾的尘土。

  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角楼的方向走去。

  “站住!”

  一声厉喝炸开,数十名身披金甲的禁军甲士从承天门两侧涌出,手持丈二长戟,齐刷刷横在了陈玄身前。

  为首的禁军统领面色铁青,右手紧握戟杆,上下打量着陈玄身后那群浑身煞气的人马,额角青筋暴跳。

  “陈大人!”禁军统领认出了他的二品官袍,嗓门压低了几分,但语气依然强硬,“此时宫门已闭,无圣谕,任何人不得擅入承天门。大人若要回宫述职,请明日辰时,走正门递牌——”

  “本官不述职。”

  陈玄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咬字极重。

  “本官要告状。”

  禁军统领一愣。

  “告……告状?”他眉头拧成一团,“陈大人,您是大理寺卿,大夏的三法司之首,您要告状?递折子不就得了,何苦……”

  “折子递不上去。”

  陈玄停下脚步,偏过头看着禁军统领,目光平静。

  “有人把天遮住了。折子到不了陛下手里。”

  禁军统领的脸色“唰”地白了。

  遮天。

  整个大夏,敢把天遮住的人,他掰着指头数也只有一个。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手里的长戟不自觉地横得更紧了。“大人,您别……您别为难卑职……”

  陈玄没有看他。

  他抬手,指向右侧那座角楼。

  “太祖遗训。击登闻鼓者,直达天听。”陈玄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钉入所有人的耳中,“这条规矩,改过吗?”

  “没……没改过。”

  “那你拦我,是违太祖令,还是受了谁的吩咐?”

  禁军统领握戟的手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拦,是挡钦差的路;不拦,这事传到上面,他担不起。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身后传来一阵金铁碰撞的刺响。

  “锵!锵!锵!”

  周大壮带着二十名羽林卫同时拔刀出鞘。

  “挡路者,死。”

  周大壮的声音不算大,甚至比城门口那一嗓子低沉得多。但这四个字里裹着的杀意,让最近的一名禁军小校膝盖发软,差点单膝跪下去。

  陈玄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只在角楼上。

  他从戟阵的缝隙中侧身走过,没有人敢碰他。那些寒光闪烁的戟尖在他身前一一错开,像水流绕过了一块顽石。

  角楼的石阶就在眼前。

  三十级。

  陈玄扶住石栏杆,喘了口气。

  他的腿沉得厉害。从北境到京城,千余里路途。中间经过一线天的死战、黑风口的伏杀、通州驿站那个不眠之夜——这副身子骨,早就该散架了。

  第一级台阶。他迈上去时,膝盖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第五级。他的呼吸开始变粗。

  第十级。他的右手攥紧了石栏上斑驳的铁环。

  第二十级。他停下来歇了一歇。风从皇城上方灌下来,灌进他的袖口和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第三十级。

  陈玄爬上了角楼的平台。

  那面巨大的牛皮鼓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鼓面斜撑在红漆木架上,足有一人多高,蒙面的牛皮因年深日久而发黑皲裂。鼓身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

  两根鼓槌斜靠在鼓架旁。

  槌身是红木的,粗如小臂,尾端磨得光滑。槌头裹着已经褪色发白的皮面,上面结满了蛛网。

  陈玄弯腰,将蛛网一把抹去。

  陈玄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鼓槌。

  很沉。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偌大的京城。夕阳已经落下去了,皇宫的阴影笼罩在广场上,像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陈玄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抡起了鼓槌。

  “咚——!!!”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鼓声,瞬间炸响。

  这声音不像战鼓那么激昂,也不像乐鼓那么清脆。它沉闷,厚重,带着一股子从地底深处钻出来的悲愤,像是千百个冤魂在齐声呐喊。

  广场上的禁军都愣住了。

  街道上的百姓都停下了脚步,惊愕地望向皇宫的方向。

  “咚!”

  第二声。

  陈玄的手掌被震裂了,血顺着鼓槌流下来。

  “咚!”

  第三声。

  陈玄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震颤。

  “咚!咚!咚!”

  他像是疯了一样,一下接一下地砸着。每一声鼓响,他就要吼出一句话。

  “臣!大理寺卿陈玄!”

  “咚!”

  “状告当朝丞相秦嵩!结党营私!通敌叛国!”

  “咚!”

  “状告前雁门郡守赵德芳!克扣军饷!倒卖军粮!致使五万将士埋骨白狼谷!”

  “咚!”

  “臣!为北境三代忠烈!为北境百姓!为那死去的儿郎!”

  “咚!”

  “讨一个公道!!!”

  鼓声如雷,吼声泣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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