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就在明天。

　　因为是决赛，所以今天还要来进行最后的登场彩排和战具数据监测。

　　大巴车驶出酒店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昏沉的气氛。

　　苏依靠在窗边睡着了，脑袋随着车身的颠簸一点一点。

　　这几天，她给自己的训练量简直已经快超越人类的极限了。

　　就连白夜都被苏依的这种自我约束给吓到了。

　　直言道：“我真庆幸在战场上的时候，没有遇到这样一号人物。”

　　霍祈坐在她后面，对着小镜子补口红，手稳得不像在车上。

　　楚莹戴着耳机，戴着一个眼罩打着呼噜。

　　岑雪占了最后一排，整个人横躺在座位上，脸上盖着一本杂志。

　　此外还有尼娜，虽然林笙给她做过心理工作，但她还是有些不安。

　　尤其是在看到萤火战队的大家几乎都已经找回了自己的记忆。

　　那不就代表着，这个世界的人，他们根本连选择都没有。

　　就要被抹除了吗......

　　林笙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公路上连成一片的灰色护栏，什么都没想。

　　吴宇从前排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所有人。

　　他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块终端，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

　　“我说几件事。”

　　车厢里的气氛没变。

　　苏依还在睡，霍祈还在补口红。

　　“大巴直接开到之后，先去选手休息室，所有人把行李放下，然后吃饭。”

　　“十二点准时出发去双子馆。”

　　“上午不安排训练，但午饭不要吃太饱，七分就够了。”

　　吴宇在平板上又划了一下。

　　“下午两点开始战具检测。”

　　“检测顺序是霍祈、林笙、白莺、岑雪、苏依、楚莹、白夜、尼娜，每个人检测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检测完不要走，在场馆里等我，我统一提交报备之后你们和我一起去训练馆，下午做一些唤醒训练，让肌肉保持活力。”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晚上六点回酒店吃饭，七点到九点是战术会议。”

　　“会议结束之后所有人回房间，不要串门，不要玩终端到半夜，十一点之前熄灯。”

　　“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吃早餐，七点半出发去场馆。正式比赛九点开始。”

　　他把终端放下，看着车厢里的人。

　　“有问题吗。”

　　苏依已经醒了，她坐姿端正，举起手，直到吴宇点了点头她才问道。

　　“报告长官！午饭吃什么！？”

　　“酒店自助，我提前看过菜单了，还不错。”

　　“收到！！”

　　苏依放下了手，虽然没明说，但是从她的眼神看得出，她相当期待这一顿自助餐。

　　霍祈把口红盖子拧上，抬起头。

　　“无语哥~检测顺序为什么我在第一个啊~人家还是有点紧张的，要不安排我在后面呗~”

　　“因为你每次检测完都要去洗手间补妆，让我们所有人等你，这次把你放前面，你检测完了想补多久都行。”

　　霍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岑雪的杂志下传来一阵笑声。

　　林笙靠在椅背上，看着吴宇把平板收起来坐回座位上，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车厢恢复了昏沉的气氛。

　　但林笙没转回去。

　　他盯着吴宇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这种感觉太不可思议了，你敢信吗，这个人在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每个安排都有理由，每个理由都提前想到了别人会问什么。

　　从下车到吃饭到检测到熄灯，所有时间节点清清楚楚。

　　他甚至提前看了酒店菜单。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多好，是因为他说得太正常了。

　　关键是。

　　这个人是吴宇，吴宇哥啊。

　　白莺从前排回过头，看了林笙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秒，都没说话。

　　但是两人都在想吴宇的事。

　　这个吴宇哥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有些无语了。

　　吴宇正低着头在平板上划着什么，忽然感觉到车厢里的气氛不对。

　　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于是挠了挠头。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没没。”

　　林笙站了起来，站起来得太快，膝盖撞到了前排椅背。

　　坐在他前面正在睡觉的楚莹不仅没醒，还觉得颠的这一下挺舒服，翻了个身，侧着又睡着了。

　　林笙疼的龇了一下牙，但还是坚持站直了。

　　“你说的太对了！萤火战队在无语哥的英明领导之下，冠军还不是我们的囊中之物。”

　　苏依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直接站起来开始鼓掌。

　　吴宇脸红了，他把平板放到一边，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过奖了，过奖了各位。感谢各位给我这个机会。虽然我到现在也不太明白，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来你们团队。”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

　　“但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当然。”

　　林笙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从来都没有辜负过我们任何人。”

　　大巴拐过一个弯，太阳从左侧车窗照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一片金色。

　　...

　　...

　　双子全战体育馆出现在公路的尽头。

　　它像是两枚巨大的金属贝壳扣在一起，银白色的外壳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光。

　　周围的高速公路上，车流已经开始汇拢，来自全国各地的车牌挤在一起，慢慢涌向同一个出口。

　　更远处，地铁站里涌出的人群像一条深色的河，顺着通往场馆的步行街缓缓流动。

　　明明今天只是彩排，但是人气却如此之高。

　　其中绝大部分理由是因为烽烟战队的那几位明星选手。

　　剑神，决斗之狮，猎日者。

　　这三人的粉丝加起来估计能顶华夏全战半边天。

　　所有人穿着不同颜色的应援服，又在入口处混在一起。

　　林笙看着窗外，场馆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外壳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铆钉和焊缝。

　　横幅从穹顶垂下来，几十米长，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印着两排字。

　　2140年全战领域华夏赛区春季赛。

　　总决赛。

　　他叹了口气。

　　2139年夺冠，他记得领奖台上方喷下来的金色纸屑，记得有人在欢呼的时候还在叫他区神。

　　记得2139年的萤火虫战队每一个人的脸。

　　但那之后的一切都变得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他好像做了一个非常漫长的梦。

　　梦里面他在不同的地方醒来，对着不同的人挥刀，赢过，也输过。

　　这些梦他忘不掉，一直挂在某个地方。

　　像车窗上沾着的一块污渍，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因为这是属于林笙的人生。

　　...

　　...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莺站在座位旁边。

　　她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拉链上挂着一个萤火虫的挂件。

　　“别摆出这副表情。”她说。

　　“你不会是一个人在战斗。”

　　然后她转过身，沿着过道走向车门。

　　林笙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双肩包在肩膀上一晃一晃。

　　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每次比赛结束，白莺都是跟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

　　那时候她刚进离火，个头还不到他的肩膀，枪箱拖着走，轮子在地上一卡一卡，她也不说。

　　就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他有时候会故意走慢一点，让她跟上来，但从来不会回头看她。

　　白莺，这个世界如此有趣。

　　你为什么还不来我身边呢。

　　啊......

　　林笙恍若隔世，看着那个背影，无可奈何地笑出了声。

　　这孩子，什么时候已经走到我的前面去了。

　　车门敞开，阳光从那里涌进来。

　　林笙把外套从行李架上拽下来，搭在胳膊上，往前走了几步。

　　“哎，小白。”

　　白莺回过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一只眼。

　　“做什么。”

　　林笙走到车门边，一只手撑着门框，低头看着她。

　　“就是......”

　　他停了一下。

　　“想最后向你确认一次。”

　　“到底什么事儿啊。”

　　“你真的很爱你的师父吗。”

　　白莺的眼神变了一下。

　　林笙没等她开口，又说，“你确定你不是把憧憬当成了......”

　　“我自己的感情我很清楚。”

　　白莺打断他。

　　她把背包带子又往上提了一下，那只手攥着带子，指节泛白。

　　“我爱他。非常爱他。从那一天他在青训营看我的第一眼，到现在，每一天都爱，你还要问什么。”

　　林笙看着她，直视她的眼睛。

　　她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仰着脸，等他的回答。

　　林笙笑着点了点头。

　　“好，我想他一定会接受你的爱。”

　　白莺白了林笙一眼，松开背包带子，转过身继续走。

　　“你又不是他。。”

　　“这谁知道呢。”

　　“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走啦。”

　　林笙没有越过她，这一次，他走在了少女身边，并肩而行。

　　“最后一战，就在眼前了。”

　　“今天之后，你们就可以尽情去享受全战领域和人生了。”

　　“你们的愿望，一定都能实现的。”

　　白莺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笙也没再说什么。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向着那座银白色的巨大建筑延伸过去。

　　只是白莺还在想着刚才林笙说的那句话。

　　好像......

　　没有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