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你不怕死?
在爱士威尔生活的人,对烟雾总不陌生。
工厂烟囱排出的烟霾,厨灶的火烟,飞空艇搅动云海,清晨的山峦泛起薄雾...
可无论哪种雾,都不可能拥有令人发冷的灰,如浓稠的淤泥倾泻而下,灰雾并不飘起,而是不断堆积,愈来愈厚,如黄泉中涌出的秽海在蚕食着世界。
这些灰雾吞噬了光,灵感越高越能感受到雾的里侧」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那里不存在生命,那是更纯粹、更古老,更荒芜、更衰败的一种.....现实。
「操了」,「汪?!」
悉萨和狗异口同声骂了出来,随後彼此对视,狗叼着长剑後退一步,示意休战。
悉萨沉默地将袖子拉回去,遮住手臂上如枯枝交错的疤痕。米莎半跪在地上急促地喘着气,世界树消失後她变回了普通人,先前被哈基米斩出的巨大腹部裂口还未痊癒,硬挡一击後再次撕裂,正往外渗着血,染红了衣装下摆。
但她性子极为坚韧,竟然一声不吭。
哈基米最後看了二人一眼,便调头往灰雾蔓出的楼梯上冲去,如一道闪电消失在了雾里。
直到这时,悉萨才蹲下来检查起米莎的伤势。他低声念了什麽,掌心覆盖在米莎的伤口上,没一会她强忍痛苦的神色就迅速好转,试图站起来。
「别动。」悉萨皱眉说:「你只是被我催眠了,暂时忽略掉痛苦....你伤的很重,必须尽快去医院,不然就麻烦了。」
「比那个还麻烦?」米莎望向二楼涌出的灰雾,已经铺到了一楼客厅,正在向各个房间涌去。
作为神教的圣职者,二人怎会认不出,这是弥漫在深渊一二层的灰雾。
「学院镇守的禁林....难不成出事了?」米莎做出当前情况下最合理的推断。
「不,这不是深渊的雾。」悉萨低头看向为米莎压伤口的手,眼眸中漆黑的瞳孔似乎比平时更明亮了些,「我刚刚施展言灵【催眠】,几乎没有消耗灵感。」
「嗯?」
「深渊的灰雾会抑制神秘和奥术,但这些雾对神秘和奥术却是增强,就好像那些维持着古纪元环境的地下城和秘境一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悉萨挥手就对门口抛出三把黑键,哒哒哒」的将实木大门钉穿而过,进来之人侧着头,看着内里溢出的灰雾和伤员二人组,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哦呦,真罕见啊你也会发火.....悉萨。」
进来的男人样貌笼着一层阻碍认知的言灵,但这对同为秘使的悉萨没有效果。微卷的棕发,宝石蓝的高贵眼眸,他的目光四下扫视,没找到将二人伤成这样的作俑者,便单手插兜走了进来,另一只手拖着一名被雨淋湿的女人。
竟是布兰森家的保镖卡特琳,她不知为何昏了过去,呼吸平稳,像陷在梦境中。
见到来者和他拖着的卡特琳,悉萨才缓缓将三柄黑键收回指缝中,「戴维,有事?」
「本来是没什麽事的。」
这位被雨宫宁宁开除後,不知为何又成为伊恩议员秘书的青年俯视着他道:「只是好奇你俩在那镜子里看到了什麽,想跟上来凑个热闹,结果遇见这女的在对房子拉弓,喔..
」
戴维取出一张被雨淋湿的纸,上面是墨水未乾的字迹:「归树神教的二人正前往小楼,拦住他们并将其带离。若未找到,返回小楼射杀内里一切人等.....埃隆议员写的吧,好字,好狠。」
「欠你个人情。」悉萨平静的说:「下次见到宁姐帮你说媒。」
不提宁姐还好,一提戴维的表情便微妙起来,他黑着脸说:「那还是免了,你以後出门嫖娼被抓别再报我名字就行.....所以这灰雾哪来的,现在什麽情况?」
「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听哪个?」
「好消息。」
「好消息是经过监定,这应该不是从深渊中漫出来的雾。」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根据史料记载,天灾降临时魔族就是从这种灰雾里走出来的。」
戴维用了好一会才理解这家伙在说什麽,他转而对米莎问道:「书记大人,你家神父没发病吗?」
米莎对这位带人强闯教会的家伙没什麽好脸色,冷声吩咐道:「赶紧出去叫人....像那天你在教堂门口那样,把学院的人喊来,灰雾蔓出去就麻烦了....
」
「我也想,听到他说魔族我都想跑了。但....」戴维耸肩,「你俩没感觉到,这雨大的有点不正常麽?」
飓风云已经离开了山城,但暴雨依旧在冲刷着世界,滴滴答答,雨声像煮沸的海,将一切声音盖过,只剩如灰雾一般死寂的雨水白噪音。
悉萨的目光越过门外,他还能看见门口种的花草。
却找不到刚刚抛射而出的那三柄黑键。
黑键由灵感生成,只要不隔太远,哪怕毁坏了,悉萨都能感应到其位置。但现在那三柄黑键就像沉入了无底深海,被雨水吞没不知所踪。
「这小楼再偏也在布兰森庄园内,你们在里面乒桌球乓打成这样,过来的只有我一个,不奇怪麽。」戴维叹气,「後悔了,能放我走吗.
」
「现实....被扭曲了?」米莎死死凝视着那片灰雾。
「是被侵入了。」
悉萨起身,黑键从双手中弹出,对戴维问道:「要不要一起进去?灰雾越漫越快了,我有不好的预感。」
「我更倾向等学院的人过来。」
「哦。」
悉萨点头,独自转身往楼梯上走去。米莎也想挣扎着跟上他,可随着悉萨打了个响指,红发书记便如卡特琳一样昏睡倒地。
「你不怕死啊?」戴维在後面问道。
「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於是乎,走上楼梯的脚步从一人变成了两人。
「这句词儿挺帅的。」戴维与他并肩踏入灰雾,「下次找机会对妞用。
「你不怕死?」这次换成悉萨问。
「呵,晋升成【预言家】时,我看见了很多未来。其中就有我在灰雾中战死的一种.....於是我做出选择,选了成为国王的那个未来。」
戴维神情与悉萨一般平静,但目光中却透着淡淡的疯狂,「现在灰雾出现了,我当然要走进去。如果能活着出来,就说明那个未来被我踩在脚下,此乃王者应有之胆魄。」
「有意思。不达成选中的未来可无法晋升序列五,就算神教们愿意南大陆出现第二个帝国,来个违反公约的超凡者统治国家千秋万世,你爹今年也才四十多吧,熬死他之前你能不失控?」
戴维朗声道:「死不可怕,死是凉爽的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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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句话还有後半段,世人昨日看错我,今日又看错了,也许明日还会看错」」
「丧失人性,不成人形了麽?」戴维皱眉道:「那还是算了,太不吉利了。」
踏入二楼灰雾中的二人感到气温骤降,就像从闷热的盛夏跨入凛冬的严寒。
或者说这依然是夏天,只不过灰雾剥夺了现实中某些被人类习以为常的东西。譬如说.太阳给予大地的热量。
二楼的灰雾已经很浓了,越往里走就越是如此,哪怕不闻味道」,也能凭藉雾气的浓厚找到源头。
哪怕灰雾将人完全笼罩,凭藉肉眼依旧能看清前方,灰雾对视野的遮挡与清晨的薄雾差不多,但被灰雾笼罩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真实感,事物的线条变得淡薄,如经年累月後褪色的油彩。
二楼尽头的路被一扇门封住了,把手无法拧开。
雾气是从门缝中泄出来的,两人对视一眼,戴维向前一步。
「你受伤了,我来吧。」
他吟唱起言灵,细腻婉转的语言从他口腔中震鸣而出,令人幻视婴儿在被中啼哭。
可言灵念完後,这扇通往主卧的大门却毫无变化,戴维驻足片刻,再次吟唱起相同的言灵,可哪怕他额头微微沁汗水,这扇门依旧无法打开。
「怎麽可能,【钥匙】连我家地底禁库的门都能打开....」戴维不可置信,「布兰森区区商人世家,怎麽可能有这麽高规格的封印器具?」
「不是门的问题。」悉萨後退一步,将他拉开,「是言灵失效了。」
「...失效?泡在这片灰雾里我脑子都要爆炸了,好像有美人鱼在围着我唱歌,念起言灵的灵感消耗还不如外界二分之一,神秘浓度这麽高的地方言灵怎麽可能失效?」
「就是因为神秘浓度太高了....」悉萨不断地後退,「我听我师傅说,秘使进阶到序列二,能学会一个叫【戒律】的言灵,它能令几乎一切神秘规格低於序列二的言灵失效。」
「而魔王身边,就笼罩着一个直径接近一公里的戒律领域。」
听完这番话,戴维茫然地指了指那扇关闭的门,又指了指自己,就好像在问:里面,魔王?我吗?
「你别告诉我,你身上什麽宝贝都没有。」悉萨还在後退。
「有是有....但也得看对付什麽东西。」戴维哭丧着脸,「你别吓我,里面究竟是什麽玩意?」
「那要打开门才知道了。」
「怎麽开啊?」
悉萨退到走廊另一边的尽头,狞笑道:「神秘学不行,那就物理学」」
起跑,加速,冲刺!!
戴维好像看见了一头蛮牛,而那扇门是斗牛士挑衅的红毯巾,蛮牛跳了起来,飞起一脚将门撞了个粉碎。
碎门的声音太大,大到戴维明白无论里面是啥自己都跑不掉了,嘴角翘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从西装背後抽出了一副背面满是倒刺的白面具,准备迎战。
悉萨狂舞着黑键,落地瞬间便往一旁滚去,躲避预想中会落到他身上的攻击。
然而两人的紧张扑了个空。
雾域一般的宽大主卧内,无数发着金光的虚幻锁链将门窗与床上躺着的老人紧锁,拼尽全力将灰雾锁在房间内不外泄而出。
而如此拼命的正是哈基米,小小的哈巴狗拼尽全力咬住骑士剑,古老的骑士剑钉在锁链交汇中央,它正在对整间房施加骑士不死於徒手」的盾牌特性!
可随着悉萨一脚破门,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咔嚓咔擦的声音从不存在的虚幻锁链上连锁传导,哈基米悲愤的看向冲进来那两个「死不可怕,死是凉爽夏夜」的傻逼,最终力竭瘫倒在地。
骑士剑「砀」的一声弹飞,主卧通向阳台的玻璃轰然碎裂,狂风卷着灰雾掀开遮蔽光线的窗帘,从小楼二楼涌向雨中,涌向整座庄园,涌向一无所知的世界!
悉萨眨了眨眼,知道自己坏事了,挠头对地上的哈基米说道:「你早说你是好狗,我就和你一起上来了....」
天知道这条哈巴狗是怎麽仅凭一狗之力阻止灰雾蔓延,但它此时已经累到站不起来,连对神父哈气的力气都没有了,话说一旁这家伙又是哪来的...
「这是,里夫?」戴维眼眸微动,「那听证会里那个是谁?」
「起码这个是真的。」
「你不是拿自慰成瘾发誓吗?」在这种荒诞的关头,戴维只能指责那个无良的神父。
「谁说我自慰成瘾,我自慰非常适量。」悉萨走上前观察起里夫。
他的身体竟然漂浮在床榻之上,灰雾从他紧闭的眼皮下和耳、鼻、口以及裤腿中涌出。
「...这到底是什麽东西。」悉萨後退了一步,「你别放出灵感探查,会疯的,绝对会....这家伙被污染到体内像藏着一片星空。」
听到「星空」二字,戴维眼眸猛地一缩,可随後不解的问:「这和星空有什麽关系,不是魔族吗?」
孔洞。」悉萨凝视着疯狂喷涌而出的灰雾,「这家伙成了连通魔族的孔洞。」
「可末日时钟不是还有....」
悉萨打断了他:「不是天灾。天灾的力量会再制造一个足以容纳魔族通过的孔洞,但这个.....布兰森家到底做了什麽不知道,但这个人身上有堪比天灾经过的魔族力量痕迹。」
「...堪比天灾?」
「就是神明级,魔王对这个人做过什麽,留下了记号。而有人在刚刚提供了近乎小范围天灾的祭品,魔族通过这个记号打开了孔洞....」
戴维缓缓闭眼。
「在灰雾中战死麽....这下成伐魔战争第一位死者了。」
「没那麽倒霉。」悉萨摇头,「这个孔洞的大小根本不够维持魔族通过,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自己关闭,就看魔族要做什麽,打算送什麽过.....
」
他话音未落,僵在了喉间。
只见里夫漂浮在床榻之上的身躯缓缓裂开,布满荧蓝色星光的血肉如遇到天敌般被由内之外的搅碎。
赤红的枪尖缓缓从这具变为屍体的「孔洞」中出现。
渐渐地,这把神话中如枯枝一样的长枪在悉萨面前显露出了全貌。
他终於确认,自己记忆并没有出错,那不是「秋干」,而是魔王的锚定命运之枪冈格尼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