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第0683章 绣针戳破窗户纸 黄浦江边骂醒你

  

  齐啸云从莫家棚屋出来,在巷子口站了好一会儿。巷子很窄,两边墙上爬满了青苔,墙角堆着几捆废纸板和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隔壁屋里有人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的是评弹,琵琶声从木板墙缝里挤出来,软软糯糯的,唱的是一出《珍珠塔》。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爹带他去莫家赴宴。那天莫家花园里摆了十几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莫隆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筷子蘸了一点黄酒逗他,他辣得皱眉头,满桌大人哈哈大笑。林氏从内堂抱出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一人手里塞了半块玉佩,笑着说“这是你齐家未来的儿媳妇”。他那时才五岁,根本不懂“儿媳妇”是什么意思,只记得那两个女娃娃一模一样,像一对瓷娃娃,他伸手想摸一摸她们的脸,又缩了回来。

  后来,莫家没了。

  他爹花了多年的时间偷偷把莫家被抄的产业一点一点买回来,存在他名下,告诉他“等你娶莹莹的时候,这些就是聘礼”。他从来没反对过。不是因为他多喜欢莹莹,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欠莫家的。他生下来就是齐家少爷,锦衣玉食,莫家的女儿却要在贫民窟里编篮子换米。这份亏欠压了他多年,他把照顾莹莹当成天经地义的责任,把娶她当成理所当然的结局,他以为那份责任就是爱情。直到他在博览会上遇见贝贝——那个赤脚踩石板、用绣花针扎人、哈哈大笑震得满场侧目的姑娘。她跟他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他这才知道,原来心跳加速不是紧张,不是错乱,是喜欢。

  现在莹莹放手了。她把玉佩还了,把眼泪咽回去了,把他推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按说他应该松一口气,可他心里堵得慌。不是因为愧疚——虽然愧疚确实有,但不是最主要的部分。最主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莹莹。他以为她温顺、懂事、逆来顺受。他没想到她心里头关着那么多东西——羡慕邻居姐妹抢被子、藏了多年做姐姐的渴望、把委屈压在最底下连哭都不敢出声。他有责任,但责任不是爱情。这句话他琢磨了一路,琢磨到最后,发现自己站在了贝贝的绣坊门口。

  绣坊还没开门。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今日休息,恕不接客”,墨迹是贝贝的笔迹,横粗竖细,跟她的性子一样,有棱有角。齐啸云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两下,头顶上忽然有人说话。

  “齐少爷,大清早敲姑娘的门,不大合适吧?”

  齐啸云抬头一看,贝贝趴在二楼窗台上,嘴里叼着半块芝麻饼,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胳膊肘上还沾着几点没洗掉的颜料。她看起来不是刚睡醒,是根本没睡——眼睛红红的,眼皮肿着,像哭了半宿又用凉水敷过。

  “我有话跟你说。”

  “昨天在码头上不是说了吗?”贝贝咬着芝麻饼,含含糊糊地说,“天太晚,明天再说。现在就是明天了,我不想说。”

  “那件事不行。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贝贝嚼芝麻饼的速度慢了下来。她盯着齐啸云看了几秒,然后把剩下的半块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从二楼窗台上消失了。过了片刻,楼下门板上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贝贝站在门口,头发已经用一根筷子挽起来了,粗布褂子外面披了一件干净的靛蓝围裙,看起来是在绣坊作坊里干活时常穿的那件,上面星星点点全是针眼和线头。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不过先说好,你要是再说什么‘婚约本来该是你’这种话,我把你扎出去。”她晃了晃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绣花针,“博览会那天你见识过的。”

  齐啸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被贝贝看在眼里,她嘴角翘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你活该”的笑。

  绣坊里很安静,绣架一排排摆着,绣绷上的丝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贝贝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拉开椅子示意他坐,自己则靠在工作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绣花针别在围裙上,一副“你说吧我听着但我不一定高兴”的表情。

  齐啸云坐下了。他这辈子在生意场上跟无数人谈过判,从来没有紧张过。但此刻坐在一张硬板凳上,面对一个头发乱糟糟眼睛红肿的姑娘,他手心全是汗。

  “莹莹今天早上,把玉佩还给我了。”

  贝贝的睫毛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在意的表情:“她知道了?”

  “知道了。乳娘昨晚去找她了。”

  “她怎么样?”

  “比我想的坚强。她把玉佩放在桌上,说她替我姐享了多年的福,现在该还了。还说——”齐啸云抬起头看着贝贝,“说她从小就羡慕别人有姐姐,现在有了,不知道该怎么还,但至少把婚约还给你。她让你去追。然后她摸了摸桌上那块绣了兰花的桌布,折好了放在搪瓷杯旁边。”

  贝贝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弄堂里传来小贩叫卖豆浆油条的吆喝声。她把绣花针从围裙上拔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插回去。

  “她还说了什么?”

  “她让我来追你。”

  贝贝忽然笑了。不是昨天那种冷静到吓人的笑,也不是博览会那种爽朗到满场侧目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点苦涩的、看透什么的笑。

  “她从小就喜欢把自己喜欢的东西让出去。我打听过了——她在教会学校的时候考了第一名,奖品是一支钢笔。隔壁班一个姑娘说自己没得过奖品好可怜,她就把钢笔送给人家了。回家以后趴床上哭了很久。她娘问她怎么了,她说眼睛里进了沙子。”

  贝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齐啸云,把额头抵在窗框上。窗框是旧的,油漆已经斑驳了,木头边缘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外面的阳光打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齐啸云的脚边。她的背影跟她妹妹一模一样,也是削瘦的肩膀、纤细的腰身,甚至连肩胛骨微微凸起的弧度都毫无二致。但她站在那里,双脚微微分开,重心稳稳地踩在两脚之间,那是一个水乡姑娘站在船头撑篙时惯常的站姿,纹丝不动,稳得像一棵在江边长了很多年的柳树。

  “她在乎你。从小就喜欢你。她把婚约当成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但是为了我,她说还就还了——不对,不是还,是让。她连还都说不出口,要说‘还’,得先承认那东西本来是我的。但你觉得她心里真能这么想吗?她珍藏了多年的婚约,她从小到大唯一觉得自己配得上的东西,她说让就让了。”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额头在窗框上轻轻碰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齐啸云,眼睛里头全是血丝,但目光亮得惊人,像两块被敲碎了又拼起来的琉璃。

  “齐啸云,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讲责任了。你对我妹的好,是责任;你对我,是心动。可是你分不清。你从进门到现在连句痛快话都不敢说,你到底来追我,是因为你喜欢我,还是因为莹莹让你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绣花针扎进了齐啸云的喉咙里。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关于责任、关于婚约、关于两家世交——全都没用。贝贝不吃这套。她从水乡一路闯到沪上,靠的不是家世和规矩,靠的是她这双手和她这把脾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五岁那年去你家赴宴,你爹把我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用筷子蘸黄酒逗我,满屋子大人都在笑,你和你妹妹躺在里屋的摇篮里,盖着同一条百家被,手脚蜷着,像两只小猫。我那时候不懂婚约,但我记得,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我还想过要送你们一人一朵花。”

  他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后来莫家没了。我爹让我娶莹莹,我从来没反对过。我以为照顾她就是爱情——你看,我把‘应该’当成了‘喜欢’。可她比我看得清楚,所以她放手了,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而是因为她不想留一个人在她身边,是出于责任。”

  齐啸云把怀里的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是那对合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的双环佩。

  “这对玉,今天早上拼上了。但我和你,跟它没关系。我不是因为你姓莫才喜欢你——博览会那天我还不知道你是谁。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用绣花针扎人,吃芝麻饼掉了渣不擦嘴,你赤脚踩石板说走就走,你站在领奖台上发蒙却不知道那《水乡晨雾》有多灵动。你像我见过的所有水乡姑娘,又都不像。我分得清。我来追你,不是莹莹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想来。”

  贝贝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窗外弄堂里豆浆油条的叫卖声停了,换成了一个老太太在骂她家猫偷吃了鱼。贝贝深吸一口气,把绣花针从围裙上抽出来,对着齐啸云比划了两下。

  “伸手。”

  齐啸云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伸出来了。

  贝贝抓过他的手指,手劲大得出奇,在她养父的渔船上拉网练出来的手劲,一点没掺假,不似一般绣娘那样轻柔。她把绣花针在他食指尖上轻轻戳了一下,疼得他一哆嗦,指尖渗出一粒黄豆大的血珠。

  “这是罚你优柔寡断,我长这么大最讨厌的就是拎不清的人。”

  她又戳了一下,第二下比第一下重,血珠连成了线。

  “这是罚你不懂莹莹。你照顾她那么多年,你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不光温柔,她比你想的要有主意得多,她连她姐姐都想要回来。”

  戳第三下的时候,手轻了。针尖落在他的掌心,迟迟没有刺下去。贝贝低头看着他的掌心,那三道针眼排成一排,像三颗并列的小红豆。她的睫毛垂下来,在晨光里投下两道弧形的阴影。

  “这一下,留到以后。你再让她哭,我扎得你满地找牙。”

  她把绣花针插回围裙上,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桌上那对合在一起的双环佩拿起来,掰开,把那半块刻着“贝”字的,放在齐啸云手心里。

  “这玉你先替我收着。不是我要跟你定情——婚约是爹妈定的,我不认。但玉是我爹留给我的,我认。你替我保管一阵子,我先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贝贝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干净的靛蓝罩衫套在身上。她的动作又恢复成那个在码头边走惯了的利落模样,扣扣子、拉衣襟、拍灰,一气呵成,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去找我妹。她让了我东西,我不能就这么收着。最起码,我得当面跟她说一声——我是她姐,不是回来跟她抢东西的。”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了一道金边。她的头发还是有点乱,眼睛还是有点红,但她站在那里,像一艘正要扬帆出航的船,信心满满,连黄浦江的风都在她身后推着。

  “齐啸云,你刚才说你分得清,是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别跟来。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你一个大男人杵在中间,我们不方便说话。你就在这儿等着,等我回来再跟你说清楚——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只是我的婚约。”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出了门。靛蓝罩衫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蓝印花布,转眼消失在弄堂尽头。

  齐啸云坐在绣坊里,阳光落在面前那排空荡荡的绣架上,丝线在光里飘着微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三个针眼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尝到了一丝咸腥,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绣架上的丝线能听见。

  “我的人。”

  然后他在贝贝桌前那张硬木凳上坐了很久。桌上散着几幅没绣完的绣片,最小的那块缎子上绷着一朵初具轮廓的并蒂莲——一根茎上并开两朵花,一朵刚刚绽开花瓣,一朵还是花苞。针脚歪歪扭扭的,配色却很大胆,像是正在揣摩什么新的针法。旁边的废纸篓里丢着好几片拆过的绣布,每一片上都是同样那两朵花,从生涩到渐渐成形。她这个习惯倒跟莹莹如出一辙——认准了一件事就反复地练,练到满手针眼也不肯停。只是莹莹练的是兰花,她练的是并蒂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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