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倒是把爹的真传学了个十成十
花厅里,饭菜已经摆好。
他把小麦放在身边坐下。这顿饭吃得很温馨。
苏遇大半时间都在给她挑鱼刺、夹菜。看着她吃得两颊鼓鼓,他也不知不觉多吃了几口。
吃饱喝足后,小麦不仅不困了,反而精神百倍。大眼睛骨碌碌地转,跟在苏遇屁股后面,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这会儿不困了?”苏遇站在书房门口,回头看她。
“不困了,我下午睡够了。”小麦跑过去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哥哥,我不吵你,我就在旁边待着行不行?”
苏遇哪里拒绝得了,牵着她进了书房。
承安侯的书房平日不许外人随意进出,里头放着不少文书军报。但到了小麦这儿,毫无禁忌。
苏遇将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腾出了一小半地方,又找来高脚凳给她垫着,从柜子里翻出苏星橙给的蜡笔和一叠宣纸,整齐地摆好。
“画吧。要喝水就自己倒,不许乱跑摔着。”苏遇嘱咐了一句,这才走到书案的另一头坐下。
夜色渐深,书房里安静极了。
小麦两条腿悬着,轻轻晃着。她捏着蜡笔,在纸上认真地画着两个牵着手的小人,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偏过头偷偷看一眼自家哥哥俊朗的侧脸,然后低头偷偷抿着嘴笑。
一灯如豆,岁月静好。
这样温馨宁静的相伴,最是容易让人忽略时光的流逝。不知不觉间,花开花落,已是春秋两度。
初夏的午后,微风穿堂而过,吹得窗外的芭蕉叶沙沙作响。
刚满十岁的裴清麦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绣花针。
她突然停了动作,望着窗外的绿树,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唉,爹爹和娘亲都去西北两年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不远处书案后的苏遇听见这话,放下朱笔,起身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二十岁的年轻侯爷,如今已经完全褪去了少年的单薄,肩背挺阔,气度越发内敛。唯独在面对妹妹时,那份耐心和温柔始终如一。
“西北不仅要赈灾,还要帮着百姓复耕、千头万绪,哪有那么快。”苏遇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发顶,“前几天驿站不是刚送了家书回来吗?娘在信上说,今年西北的种子发芽了,等那边安排妥当,差不多再有一年左右就能回京。”
“对呀!”小麦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点伤感一扫而空,“那就有盼头了!”
她低下头,继续对付手里那块巴掌大的布料。
这两年里,苏星橙和裴云舟不在家,苏遇这个当哥哥的,把“长兄如父”做到了极致。
不仅每天亲自教她读书认字,还请来京城最好的夫子,琴棋书画、乐器、舞蹈,全方位地培养,只要她想学,他都满足。
结果一圈学下来,小麦对那些吹拉弹唱兴致平平,反倒在画画和女红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和狂热的兴趣。
此刻,她身旁放着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洋娃娃,金发碧眼,关节还能活动。小麦宝贝得很,常常一个人坐在榻上,裁裁剪剪,给娃娃做各种精致繁复的小衣服。
苏遇看着她熟练地穿针引线,针脚细密平整,忍不住笑着打趣:“你这手艺,倒是把爹的真传学了个十成十。”
小麦好奇地抬起头:“爹爹也会刺绣吗?”
“何止是会。”苏遇往后靠在椅背上,“当年娘嫁给爹的时候,穿的那身红嫁衣,就是爹亲手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满京城不知道多少夫人暗地里羡慕呢。”
小麦听得眼睛都瞪圆了,满脸向往。她咬断丝线,脆声宣布:“那我以后长大了,也要给自己做一身最漂亮的嫁衣!还要给我的夫君也做一身!”
苏遇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夫君”两个字,针一样扎进了这位“老父亲”的心里。
他立刻坐直了身子,脸色一沉,眉头拧得死紧:“小小年纪,谁教你把夫君这两个字挂在嘴边的?以后出去外头,半个字都不许提,记住了没?”
小麦被他突然严肃的语气吓了一跳,委屈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我只在家里说嘛,哥哥又不是外人。”
这句“哥哥不是外人”稍微顺了一点苏遇的毛。但心里的警铃还在响,他忍不住继续叮嘱。
“就算以后……就算以后你真的嫁人了,也不能对男人太好,知道吗?”苏遇越想越觉得心里酸得冒泡,“凭什么给他做衣服?熬坏了眼睛怎么办?我告诉你,男人都是顺竿爬、蹬鼻子上脸的。你对他太好,他就不拿你当回事了!”
他脑子里随便一想,未来有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臭小子,要把他娇生惯养、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妹妹娶走,还要穿她亲手做的衣服,他就觉得气血翻涌,连提刀去砍人的心都有了。
怎么想都不痛快。
小麦见他脸色变幻莫测,以为他还在生自己的气。小丫头极其有眼色地凑过去,讨好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哥哥别生气了,那我以后不帮他做了。我给哥哥做!等哥哥以后成亲,穿的喜服都包在我身上!”
她本以为能把人哄好,结果苏遇听完反而更沉默了。
他垂下眼,神情有些出神。
成亲?
这两年,随着他加冠成年,京城里明里暗里想给他承安侯府塞人的世家不在少数,媒人都快把门槛踩破了,可他一个都没看,全都拒了。
他心里早就没这念头了,只要能守着这个家,守着妹妹长大,他就觉得足够了。
“哥哥?”小麦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苏遇回过神来,小麦已经转身从软枕下摸出个东西,举到他面前:“当当当!哥哥你看!”
一个编织得精致复杂的鸦青色剑穗,尾端的流苏坠子顺滑地垂下,中间还精巧地打了个平安结。
“我亲手编的哦,送给哥哥的!”她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苏遇愣了一下,满腔的酸涩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散了。
他小心接过来,指腹摩挲着平整的结扣。这是妹妹亲手给他做的东西!
“好,很好看,我很喜欢。”苏遇感动得不行。
他二话不说,直接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郑重其事地将那个鸦青色的剑穗系在了剑柄上。
这可是妹妹的一片心意,明天去兵部,必须得让那些同僚好好开开眼。
正当苏遇心里美得冒泡的时候,余光不经意地一扫,落在了小麦刚才摸索的那个角落。
那儿放着一个没盖严的紫檀木盒。
盒子里,红的、黄的、蓝的、紫的……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条一模一样的剑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