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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三十三章 故人非故,亲人非亲

对弈江山 染夕遥 9721 2026-01-29 20:15

  

  苏凌心中震动,面上却不显,只是眸色更深了些,追问道:“你是说,你在龙台街头,遇到了玉子?你且详细道来,是如何遇到的?是她主动寻你,还是偶遇?她一个靺丸王宫侍女,在你离开后未被处死已是万幸,又如何能远涉重洋,来到这大晋京都?”

  苏凌眉头越蹙越紧,似乎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是......玉子......”

  阿糜点了点头,眼神有些空洞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仿佛透过火光看到了过去。

  “至于玉子她......她是怎么从靺丸出来,又是如何千里迢迢来到大晋,来到龙台的......说来话长,也是她告诉我的......

  阿糜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在遇到她之前,我自己在拢香阁的处境,也已经......很不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着思绪,缓缓道来:“苏督领您想,我虽顶着个‘拢香双艳’的虚名,说到底,终究只是个卖唱不卖身的清倌人......”

  “那些达官贵人、富家公子,来这种地方,图的是新鲜刺激,是......是别的。听曲儿,不过是附庸风雅,或是酒酣耳热后的点缀。新鲜劲儿一过,点我唱曲的人,自然就越来越少了。”

  “卢妈妈那样的人,眼里只有黄白之物,见我带来的进项一日不如一日,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模样,很快就没了......”

  “那些冷言冷语,指桑骂槐,又成了家常便饭。虽然挽筝姐姐还是会护着我,替我挡掉一些过分的刁难,可......可阁里上下下那么多张嘴,挽筝姐姐也不能面面俱到。我的日子,越发艰难。”

  苏凌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阿糜描述的这种处境变化,合乎常理。

  青楼本就是最现实的地方,人老色衰尚被弃若敝履,何况一个不能带来持续暴利的清倌人?

  卢妈妈的态度转变,无可厚非。但问题在于挽筝——或者说,挽筝背后可能代表的“红芍影”——的态度。

  按照他之前的推测,拢香阁是红芍影的暗桩,挽筝是负责人。若阿糜对红芍影有价值,或者仅仅是挽筝个人想庇护她,以挽筝在拢香阁的地位,压下卢妈妈的逼迫,继续让阿糜以清倌人身份存在,甚至暗中补贴,都绝非难事。

  可听阿糜的意思,挽筝最终也“没有办法”了?

  是挽筝在拢香阁的掌控力出现了问题?还是......“红芍影”对阿糜的态度,在这大半年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从一开始的接触、观察、庇护、甚至教授技艺,转变为......放弃,或者说是“驱逐”?

  他们不再需要阿糜留在拢香阁了?

  或者说,阿糜留在拢香阁,已经不符合他们的利益,甚至可能带来风险?所以借卢妈妈之手,逼她做出选择——要么彻底沉沦,成为真正的风尘女子(或许这样反而更便于控制?),要么......离开。

  苏凌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转了几转,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示意阿糜继续说下去。

  阿糜没有察觉苏凌内心的波澜,她沉浸在回忆的痛苦与屈辱中,声音微微发颤。

  “终于,捱到那一年的七月。卢妈妈彻底没了耐心,把我叫去,撕破了脸。”

  “她说,阁里不养吃闲饭的,给我两条路,要么,三天之内挂牌接客,做真正的生意;要么,立刻收拾东西,滚出拢香阁,她一眼都不想再看到我这个‘赔钱货’。”

  “我和挽筝姐姐去找她理论,求情,说尽了好话。可卢妈妈这次铁了心,任挽筝姐姐怎么说,就是不松口。她说,阁里生意不好做,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不能再由着我这么‘端着’。”

  “她还说,挽筝姐姐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总不能让我一辈子躲在姐姐裙摆后面吃白食。”

  阿糜的眼中浮现出当时的绝望。

  “挽筝姐姐和她争辩了很久,最后......最后也沉默了。她拉着我回到房里,关上门,看了我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对我说,‘阿糜,看来......这次妈妈是下了决心。姐姐......姐姐可能真的护不住你了......’”

  苏凌听到这里,心中那点疑惑更甚。

  挽筝的“无能为力”,在此刻阿糜的叙述中,显得如此自然,合乎情理——一个受宠的头牌,也无法完全违逆贪财老鸨的意志。

  但若挽筝真是“影主”,这“无能为力”就有待商榷了。

  是演给阿糜看?还是“红芍影”内部有了新的指令?

  阿糜不知道苏凌心中所想,她只记得当时的彷徨与心碎。

  “我听到连挽筝姐姐都这么说,心就像沉到了冰窟窿里。”

  “那几天,我在卢妈妈的冷眼和阁里其他姑娘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度过,魂不守舍,心里像压着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喘不过气......”

  “我......我真的不想......死也不愿去做那种事。我的清白,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可是......如果不做,我就要再次被赶出去,流落街头。龙台的冬天那么冷,我尝过那种滋味,我真的......真的怕极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那几天,我每天都在想,每天都在挣扎。尊严,清白,在活下去面前,到底算什么?我弹琴会走神,唱曲会忘词,惹得客人不悦,卢妈妈骂得更凶。”

  “挽筝姐姐见我这样,索性替我向妈妈告了假,让我休息几天,出去走走,散散心。她说,‘阿糜,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选哪条路。想清楚了,回来告诉我。无论你选什么,姐姐......都不怪你。’”

  阿糜凄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自嘲与苦涩。

  “于是,那几天,我就像个游魂一样,每天早早离开拢香阁,在龙台城繁华的大街小巷里漫无目的地走。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看着那些商铺里琳琅满目的货物,看着茶馆酒肆里喧闹的人群......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觉得自己孤单得要命,好像被整个世间遗弃了。走到哪里,都融不进去,像个多余的影子。”

  “我就那样走啊,走啊,从清晨走到日暮,从城东走到城西。走了三天,脚磨出了泡,心也走到了绝路。我终于......终于想‘明白’了。”

  阿糜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什么尊严,什么清白,在饿死冻死面前,都不值一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告诉自己,回去吧,明天就去跟卢妈妈说,我......我答应接客。”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个决定。

  “就在我转身,准备走回那条通往拢香阁的、让我觉得无比肮脏又不得不走的巷子时,就在我决定放弃一切,把自己卖进那个泥潭的时候......”

  阿糜的声音忽然顿住,她睁开眼睛,泪水模糊的视线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街口。

  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与巨大的激动交织的情绪。

  “我看到了一个人。就在街对面,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有一个身影,那么熟悉,熟悉到让我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穿着干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着,手里拎着个菜篮子,正站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低头看着什么。”

  “就在我愣愣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阿糜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哭腔,却又奇异地亮了起来。

  “然后......然后她也愣住了,手里的篮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死死地瞪着我,眼睛越睁越大,里面充满了和我一模一样的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万般的激动!”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我的名字,却又怕惊动了什么,只是拼命地、用力地朝我挥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凌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问道:“这个人,是玉子?”

  阿糜用力点头,泪水扑簌簌落下,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混合着巨大悲伤与巨大喜悦的复杂笑容,重重点头。

  “是!就是玉子!我的玉子!她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而且,她就在龙台!就在我眼前!”

  阿糜抹了抹眼泪,继续道:“......我们就在大街上,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看见了彼此。”

  阿糜的眼神有些发直,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街景。

  “我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在做梦,或者只是长得像的人。玉子也是,她手里的菜篮子都掉了,东西滚了一地。然后......然后我们就朝着对方跑过去,中间撞到了好几个人,也顾不上了。”

  “等跑到近前,两个人就死死地抱在了一起,抱得那么紧,好像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一样。”

  她的声音又哽咽起来,带着哭腔,却又含着笑。

  “我们都哭了,在大街上,不管不顾地哭。玉子一直摸我的脸,我的头发,语无伦次地说,‘公主......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也只会哭着喊她的名字,‘玉子......玉子......’”

  “周围好多人看着我们,指指点点的,我们也顾不上了。好像要把这几年受的委屈,吃的苦,还有以为对方已经死了的绝望,全都哭出来。”

  苏凌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能想象出两个在异国他乡历经磨难、以为天人永隔的旧主仆突然重逢时的场景,那必然是情感最猛烈、最不加掩饰的宣泄。

  “哭了许久,我们的情绪才稍稍平复。我拉着玉子,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街角,急急地问道,‘玉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你不是应该还在靺丸吗?你是怎么来的大晋?又怎么到的龙台?我离开后,宫里......宫里没有为难你吗?’”

  “这是我心中最大的疑问,也是最大的恐惧——我怕玉子是因为自己而受牵连,逃难至此。”

  阿糜缓缓的说道。

  “玉子脸上还挂着泪痕,闻言却擦了擦眼睛,用力摇头,眼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有激动,有庆幸,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如释重负。”

  “她说,‘公主,是女王陛下!是女王陛下派我来的!’”

  “我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充满了惊惧和难以置信,是......是我母亲?她......她派你来的?她还不肯放过我?要抓我回去?”

  “渤海之畔渔村的血色,海上漂泊的绝望,初到龙台的凄惶,一瞬间全都涌上我心头,让我觉得浑身发冷,几乎要站立不住。”

  “‘不是的!公主,不是的!’”

  “玉子见我似乎误会,连忙上前紧紧抓住我的手,急切地解释。她说,‘女王陛下不是要抓您回去!她是......她是想念您,日夜思念您,所以才派了我和一队最忠心的侍卫,远渡重洋,来大晋寻找您的下落啊!’”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玉子,仿佛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想念?日夜思念?那个曾经对我不闻不问,甚至在我逃离时可能下令追捕的母亲?”

  “然而,玉子继续快速地说着,似乎想将她所知的一切尽快告诉我,她说,‘您离开后,靺丸国内确实动荡了一阵,但女王陛下手段了得,很快便稳住了局面。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部族和王室,现在都对女王陛下俯首帖耳,不敢有二心。王座稳了,陛下她......她才敢,也才终于有精力,想起您来。’”

  阿糜凄然一笑说道:“玉子不停的解释着,她说,我母亲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她时常一个人坐在我以前住的宫殿里发呆,一坐就是好久。”

  “后来,她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我,把我接回去。她知道我最后的目的地是大晋龙台,所以,就派了玉子他们前来。”

  苏凌听着,心中虽然有疑惑,却并未打断阿糜的讲述。

  “玉子看着我说她们来到龙台,已经好几个月了。龙台城这么大,人这么多,她们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甚通,找起人来如同大海捞针。”

  “她们分头行动,拿着......拿着偷偷带出来的我的画像,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个坊一个坊地问,受尽了白眼和驱赶......玉子说她差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了......”

  “没想到,老天有眼,今天......今天终于让她遇到我了!”说着,玉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呵呵......”阿糜说着,忽的凄然一笑,笑声之中满是悲愤。

  她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褪尽,没有预想中的激动和喜悦,反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慢慢爬满了她的眼眸。

  她抬起头,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苏督领......您说,她当时那样的说辞,我到底是该喜悦,还是愤怒?”

  阿糜不等苏凌回答,继续幽幽的说道:“我缓缓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从玉子温热的手中抽了出来。”

  “‘晚了......’我喃喃的说道,声音空洞得仿佛不是自己的。我说,‘玉子,晚了!’”

  “玉子不明所以,想再去拉我的手。”

  “我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但眼神却是一片麻木的凄然,我说,‘太晚了......玉子,你回去告诉她,那个靺丸女王的私生女阿糜,早就已经死了。’”阿糜潸然泪下,声音大了许多,却满是悲凉。“我告诉玉子,那个阿糜死在离开靺丸王宫的那一天,死在横渡渤海的风浪里,死在这龙台城冰冷肮脏的街头巷尾!”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无依无靠、在大晋挣扎求存的女娘,一个......一个即将坠入风尘、卑微下贱的清倌人!”

  “我带着压抑了多年的痛苦、委屈和愤怒,眼泪汹涌而出,我几近嘶吼的说,‘她想我?她后悔了?哈......当年要杀我、逼我离开靺丸的是谁?当年对我这个女儿不闻不问,任由我自生自灭的又是谁?当年我那位权倾朝野的‘父亲’,他可曾体念过一丝一毫的骨肉亲情?没有!他们眼里只有权力,只有王座,只有那些肮脏的交易和算计!’”

  阿糜抬起头,看向苏凌,一字一顿道:“苏督领,我经历的那些苦难,那些羞辱,那些在生死边缘的挣扎......他们没有看到,如今一句想我,就结束了?”

  “我在鬼门关前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我受尽了多少冷眼和欺凌?多少次,我几乎就活不下去了!现在,他们坐稳了江山,想起了我这个流落在外的女儿,想要弥补所谓的亏欠了?”

  “可我呢?我算什么?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一个可以随意丢弃、又想捡就捡回来的布偶?我的感情,我的选择,在他们眼里,就一文不值吗?就要时时刻刻,任由他们摆布吗?”

  苏凌闻言,默然不语,只是摇头叹息。

  阿糜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语气却决绝如铁。

  “我对玉子说,‘你回去告诉她,我和靺丸,早已情断义绝,再无瓜葛!此生此世,我再也没有爹,没有娘了!我的爹娘,早就死在了渤海边的那个小渔村里,被海盗杀死了!那高高在上的靺丸女王,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臣......我阿糜,高攀不起!也不想再攀!’”

  苏凌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阿糜这近乎泣血的控诉,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世事弄人,莫过于此。

  父母子女,血脉至亲,本该是最牢不可破的纽带,却往往在权力、利益、猜忌面前,变得脆弱不堪,甚至成为伤害彼此的利刃。

  阿糜的恨,源于被至亲抛弃的绝望;而那位远在靺丸的女王的“悔”,又何尝不是一种迟来的、或许夹杂着权力稳固后的闲暇与愧疚的复杂情感?

  只是这“悔”,来得太迟,伤痕已深,恐怕再难弥补。这其中的对错恩怨,孰是孰非,外人实难评判。

  他见过太多因权力而扭曲的亲情,阿糜的遭遇,不过是这世间悲剧的一个缩影罢了。

  阿糜甩了甩脸颊的泪水,继续道:“说完这番话,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身就要离开,不愿再与靺丸有任何牵扯。”

  “可是,玉子却在这时叫住了我......‘公主!等等!’玉子在我身后急切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可我听得又异常清晰。”

  “她说,‘您就算恨陛下,恨......恨那个人,可您想过没有?您甘心吗?您甘心就这样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任由他们摆布您最后的命运吗?陛下让我来,不只是要接您回去......她让我带话给您,她......’”

  “我离去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苏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看向阿糜,沉声问道:“玉子她......说了什么?”

  “玉子......她在我身后喊住了我,然后,她说了很多......很多我从来不知道,或者不敢相信的事。”

  阿糜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再次翻涌的情绪,继续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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