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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1章既富矣何加焉

诡三国 马月猴年 11802 2026-02-03 01:20

  

  帐中寂然,唯烛影摇红。

  诸葛亮垂目久思,双手覆于膝上。

  斐潜之所言,他闻所未闻,思索之间,更觉得内在体系弘大,似能针砭顽疾,然行之必艰难重阻,牵动无数利害,须绝大威望,再加上绵长岁时,乃可望成。

  如今这骠骑威望,自然是够了……

  那么唯一要考虑的就是时间上的长远了。

  诸葛亮也意识到其中关键,便是抬头看向斐潜,『启禀主公,亮以为均田之制,当于立制之初,于各州郡之中,清划土地,或为「官田」,或为「军屯」,直属公府,所出专供国用军需,凶年亦可用于赈贷,亦可为赏功安流之基也。其「官田」,「军屯」之田亩,当为太守绩,专人审核,方可为社稷磐石也。』

  斐潜眉毛微动,有些意外的看了眼诸葛亮,点头称善。

  这策略……

  要是完善一些,便是有点后世的意味了!

  耕地红线!

  对于华夏这种农耕文明来说,保持一定的耕地数量,无疑是一项对于全国稳定的重要保障。

  但是对于大汉当下么……

  或者对于古代华夏的执政机构来说,要推行这般策略,则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古代封建王朝在理论上,确实也具备推行类似现代耕地红线政策的部分条件,但受限于技术手段、治理能力和政治体制,实际上是较难以真正落实现代意义上的系统性耕地保护政策的……

  在理论上,或者说在社会道德高度上,推行类似官田,军屯来保护一定数量耕地的政策,并不是太难。

  因为华夏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都更早的提出『重农』思想,甚至将其极端化了。

  在汉代,以及汉代之后的大多数王朝,都认识到农业是税收和稳定的基础,每朝每代都有一定的口号在呼喊。

  比如汉代要求地方郡县,『尽地利』,鼓励垦荒。

  唐代开始推行『均田』,试图按人口分配土地。

  明朝直接用大规模的军屯,也是目的为了扩大稳固耕地。

  对于侵占农田的,也有专门的法令,比如唐代就禁止过寺庙侵占良田……

  不过对于古代华夏的封建王朝来说,最大的限制不在于政策律法,而是具体的技术限制,治理能力,以及经济规划。

  和后世可以用卫星遥感、地理信息系统等手段,来规划确定耕地面积所不同的是,在古代,仅能靠人工丈量来确定数据。如此一来,数据滞后不说,关键是误差极大,也容易被上下做手脚。

  即便是中央派遣人员进行复核,面对全国全郡县那么多的土地,也难以进行仔细核查。

  而且还有可能出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为了政绩或是蒙混检查,就大肆破坏水土,烧荒滥竽充数,却将原本的良田侵吞分割……

  改桑为稻,还是改稻为桑,不都是上嘴皮碰下嘴皮的事么?

  『为保此田政,当大兴「乡校」!』

  诸葛之前多半也多有考量过这个问题,所以还没等斐潜提出当下执行耕田红线政策的缺陷,便是提出了辅助策略,『乡校者,于诸乡立学,非独养吏,首在教化百姓,使童稚乃至成人,能识文断字,知朝廷法令、农稼之技、人伦之常。如此便可政令直抵乡校宣谕,民亦得藉此略通上下之情。若有豪强蠹吏强占田亩,民亦可通达于上,而护田亩也。』

  多一个给百姓发声的渠道?

  斐潜不由得颔首。

  华夏老百姓可是太缺发声的渠道了!

  诸葛亮侃侃而谈,『其次,主公巡检之法,当推而广之。遴选明法通理之吏,定期循行州县乡聚,非为征敛,专主受词讼、解纷争、宣律令、察胥吏豪右枉法状。此法可分地方宗族权,免胥吏假行上法荼毒地方,也可直探民瘼,通达舆情。乡校,巡检,二者犹疏瀹血脉,或可解政令难行于乡野之痼。』

  乡校加上巡检?

  斐潜不由得捏着胡子沉吟起来。

  诸葛亮的目光之中,饱含着敬佩,也有忧虑,又是说道,『主公欲改千秋之法,思量乾坤,亮……叹服!然此等改制,牵一发而动全身……行之山东之地,必然反噬,曲解新制……亮实为主公忧之……』

  诸葛亮说到此处,忽然想到一点什么,『主公今于汜水关前,止兵筑台,邀曹孟德相晤,莫非……非徒为缓兵尔,亦在……待彼收合山东遗众,拢合观望之州郡豪右乎?』

  斐潜闻言,不由得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果瞒不过孔明!』

  起初斐潜想要将曹操围歼在河洛地区,一举定全功,但很遗憾的是对手不可能永远都按照自己的计划来行事。

  所以在曹操察觉到了斐潜的意图,逃回汜水关之后,斐潜就立刻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曹操既然想要搞『缓兵之计』,斐潜就干脆顺水推舟,张罗待雀!

  等曹操将山东最后反侧之辈、犹疑之力尽聚……

  诸葛亮一拍手掌,笑道:『如此一来,山东官田军屯之地,便是有了!』

  诸葛亮的眼眸闪烁着亮光,似乎是CPU在超高速的运转,『主公洞察千里,明晰四海,此策甚妙也!一来可获其田亩,二来也可顺势推行新法!书同文,车同轨!书同文,则天南地北,文书可达,政令可通,纵有方言百种,终有共遵之文章。车同轨,则驰道畅通,货物其流,兵员速调,关中之粟可济北疆,巴蜀之锦能输中原!』

  诸葛亮迅速谋划起来,『其一,文之同,不在于官令布告,而在于以最简洁文字,阐述最基本之律法、农事、算数、道德常识。可于各乡校传授,尤重孩童。如此,即便賨人羌人,许子弟入学,则渐通汉文官话,其寨中若有事务与官府往来……可用主公之千字文……』

  斐潜摆手纠正,『乃《蔡氏千字文》……』

  诸葛亮改口道,『是,《蔡氏千字文》,再辅以《民律要略》、《刘氏历法》……便可同文于天下乡野也!』

  『同轨亦然之!』诸葛亮越说越是兴奋,掰着手指头,『可以此定驿也!定程限时,奖惩分明,一来可确保政令与军情传递,二来可收集地方故事,上传天听!并且勘查地貌,检查要冲!路通则商贾聚,商聚则财通,财通则民富,民富则地方安定,政令也随之更易推行!』

  驿站?

  还是路政司?

  斐潜沉吟起来。

  『至于各族山寨……』诸葛亮继续说道,『可聘其本族中开明头人子弟为「寨佐」,于山寨左近择地开设官市,购其山货、药材、皮毛,销其盐铁、布匹、器皿等……先有往来,便可同文同轨!渐染华风,再图教化!』

  『至于地方豪强,士族大户,也应借此之机,清丈田亩,绘制格图,再立田曹,专司稽查田亩隐匿,赋税逃避之徒。』诸葛亮目光锐利,『除此之外,当仿效熹平石经,将《民律要略》、新田政令、赋税标准等,以简明文字,镌刻于乡亭市集之石碑之处!』

  斐潜听着,不由得点头赞许。

  诸葛亮所说的这些,基本上都兼具原则性与灵活性的长期治理,正视差异与困难,但更强调通过建立并坚持一系列标准和通道,通过文字、道路、法律、经济等方面,逐渐降低治理成本,渗透中央影响,融合不同族群,最终为『耕者有其田』等更实质的制度改变铺平道路。

  华夏大多数的苦难,其实都在于『耕者无田』之中。

  或者说全世界都是如此也行……

  大众所需的生产生活资料,永远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

  不过让斐潜最欣慰的,不是诸葛亮多么聪慧,能够举一反三,而是在诸葛亮的这些建议当中,可以体现出诸葛亮重视民间,并且有意识的在引导民间成长……

  这就很重要,也很特别。

  那些亮证开盒夜闯门,只是个例?

  『主公之策,似缓实坚,似繁实要。』诸葛亮缓缓道,语气中带着钦佩和感慨,『然此等之大业,需大量廉洁干吏,需持恒国力投入,更需中枢稳固,不可反复……稍有松懈,便是前功尽弃,旧弊复生……』

  斐潜也是点头,喟叹道,『始皇同文同轨,亦需汉承秦制,方见稳固之功……我辈之所能,便如奠高台之基……至于后世子孙能否坚持,能否因时改良……非我辈所能控也……只是这方向需明,根基须固。』

  斐潜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目光已穿透营垒,看到了大汉天下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山河。

  诸葛亮默然,亦随之望向帐外。

  夜风呼啸,却似乎带来了远方山峦与河流的气息。

  道路漫长,但至少,今夜帐中的烛火,已为这条漫漫长路,勾勒出了一幅虽不详尽、却至关重要的草图。

  这幅图景的核心,便是那个简单的『同』字。

  同文,同轨,同理……

  天下一统,天下一同。

  它不仅是统一的象征,更是有效治理的基石,是连接中央与边陲、华夏与四裔、理想与现实的桥梁……

  而修筑这座桥梁,需要的不仅是帝王的魄力,更是无数继任者的耐心与智慧。

  如斐潜,也如诸葛。

  ……

  ……

  汜水关。

  邺城陷落、家眷被俘的噩耗,撕扯着曹操的五脏六腑,令其痛苦不堪。

  可偏偏曹操不仅要密锁消息,还要坚持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人前有半分的示弱。

  他是丞相,是三军统帅!

  是这摇摇欲坠的汜水关内,无数双或期盼、或恐惧、或窥伺的眼睛聚焦的中心!

  他不能垮,更不能倒!

  甚至连停下歇息的时间都是极少……

  他依旧强撑着,每日披挂整齐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的面容虽显憔悴,眼神却刻意维持着往日的锐利……

  甚至比往常还要更添几分逼人的寒光。

  曹操几乎每天都要在典韦及亲卫的簇拥下,巡查汜水关城墙,检视守具,与值守将领军校简短交谈。

  曹操的声音虽不免沙哑,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面对某些将领军校眼中难以掩饰的惶惑,曹操他还要展现笑容,不时挤出一两句提振士气的话语来,或是对城防的一些细节,做出相应的调整。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曹丞相仍在!

  他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还没有输!

  然而……

  这副强硬的外壳,在返回那间充作行辕的屋舍后,在曹操独处之时,便是再也难以支撑,剥落下来……

  挥退左右,只留典韦守于门外,曹操几乎是瘫坐在胡床上,以手扶额,闭目良久,才能压下那阵阵袭来的眩晕和痛苦。

  他知道自己状况很糟,不仅仅是精神上的打击,连日来的焦虑、操劳、惊怒,早已让这具不再年轻的身体发出了严重警报。

  但他也不敢宣医,甚至不敢让自家族人,那些曹氏夏侯氏的军校兵卒察觉太多的异常。

  在这个风声鹤唳,人心浮动的时刻,他如果再出现什么健康的问题……

  哪怕只是一点风声,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曹操好不如容易调匀呼吸,试图思索当下残局,进行谋划之时,门外又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叩击声,然后是典韦压低的声音……

  『主公,有密报至。』

  『进来。』

  曹操深深吸了一口气,坐直身体,尽力让声音平稳。

  典韦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密封严实的竹筒,筒口以火漆封缄,漆上压着特殊的印记。

  自从邺城曹氏家将死了之后,后续送信的人显然学乖了……

  典韦将竹筒轻轻放在曹操面前的案几上,便垂手退至门外,但是并没有关上门,而是沉默着守在门外。

  典韦的目光中带着担忧,却恪守着本分,没有多问一句。

  曹操的目光落在那个竹筒上。

  他忽然感觉,那仿佛不是竹筒,而是一条盘踞的毒蛇。

  火漆的印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如同毒蛇的牙。

  良久,曹操才伸出手,指尖在冰凉的竹筒表面停留了片刻,竟然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

  又是密报……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能有什么好消息吗?

  曹操几乎可以预见,这薄薄的竹筒里封装着的,恐怕又是另一把扎向他心头的淬毒匕首。

  他迟疑了。

  他在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

  一股想要将这竹筒扫落在地,就可以不去面对的抗拒……

  或者逃避。

  但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情况在无知中变得更糟……

  良久曹操才吐出一口气,然后缓缓的拿起案头的小刀,仔细地剔开火漆。

  曹操的动作依旧很稳,但心中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竹筒打开,抽出一卷薄绢。

  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曹真与曹彰的联名急报。

  字迹略显潦草,透着仓促……

  曹操目光快速扫过绢帛上的文字,握着绢帛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眩晕感再次猛烈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他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口中瞬间弥漫开难以言喻的腥甜。

  他感到手脚一阵发麻,几乎要握不住那轻飘飘的绢帛!

  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曹操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撑住案几边缘,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主公!』

  典韦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却又不敢贸然搀扶,只能焦急地低唤一声。

  曹操紧闭双眼,强行吞咽下喉头那股腥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他在心中对自己嘶吼……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才稍稍退去,眼前重新有了模糊的光影。

  曹操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无妨』,目光却忍不住再次停留在了那绢帛上……

  绢帛上的消息,字字如刀!

  魏延假作断粮溃逃,曹彰求胜心切,未能详查,轻率追击,反中埋伏!

  曹真救援,也被赵云冲垮!

  二人损兵折将不说,还失去了陈留的一部分控制权!

  陈留郡内原本尚在观望的地方势力,见此情形,要么倒戈,要么闭门自保,曹军对陈留的控制已然崩塌!

  魏延、赵云正趁势攻伐,陈留诸城旦夕可危!

  曹真领残兵与曹洪汇合,正在尽力拦阻……

  曹彰伤势加重,逃回谯县……

  曹操深深吸一口气,感觉满嘴都是腥臭味道。

  陈留!

  那是连接兖州、豫州,屏蔽许县旧地的重要郡国!

  一旦陈留有失,不仅意味着东面屏障洞开,更意味着山东勤王的西进通道被拦腰斩断,曹操寄予厚望的『二次联盟』尚未成型,就可能胎死腹中!

  而赵云部队的出现,更意味着骠骑军已经初步在河内,冀州稳定下来,开始要将触角深入到兖州腹地!

  曹操几乎要将牙咬碎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毫不留情地碾碎他残存的希望。

  邺城丢了根本,陈留又将不保,汜水关外斐潜虎视眈眈,关内人心离散……

  他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缘,仅存的支撑之地,却正在寸寸碎裂。

  『呵……呵呵……』

  曹操喉咙里发出几声低沉而沙哑的的苦笑。

  他慢慢将绢帛卷起,紧紧攥在手中,仿佛要将其捏碎,却又无力地松开。

  不能乱,不能乱!

  他再次强迫自己冷静。

  陈留虽危,但曹仁应该已经接到前令,正在收拢荆襄残部并联络山东兵马赶来。

  现在,必须让他来得更快!

  必须抢在陈留彻底陷落、赵云魏延站稳脚跟之前!

  曹操提笔,手腕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定了定神,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心力,一字一字地书写……

  『子孝吾弟,事急矣!邺城已失,陈留垂危。奸贼遣赵、魏深入兖腹,断我东路,其心叵测。关内粮秣日匮,人心浮动,不可久持。见信之日,速弃颍南琐务,尽起勤王义旅,星夜兼程,直趋汜水!迟则恐关破无日,天子蒙尘,吾曹氏无葬身之地矣!切切!兄手书。』

  这是最后的希望,也是给曹仁的明确指令——

  不要再管那些零散的残兵和不确定的义军是否能完全整合,要以最快的速度,带着所有能带上的人马,赶来汜水关!

  这里需要兵力,需要生力军来稳定防线,甚至……

  寻求一丝渺茫的翻盘机会。

  曹操将信写罢,用了印信,交予典韦,『安排人手,八百里加急,不惜一切代价,送至子孝手中!』

  『唯!』典韦双手接过,转身离去。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

  曹操独自坐在昏黄的灯下,目光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

  『报!』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兵卒前来。

  曹操心脏猛的被揪了一下,咬牙撑着,问道,『何事?!』

  兵卒的头几乎都要扎进地板里去,『禀,禀丞相……铄公子,回来了……已进关内……』

  曹操顿时皱眉,旋即一喜,『可带来多少兵马?!』

  『呃……』兵卒声音细细,几近于无,『禀,禀丞相……并无兵马……只有,只有数骑……』

  『哈啊?!』曹操瞪眼,半晌才无奈挥手,『让那逆子滚来见我!』

  兵卒忙不迭而去。

  夜,还很长,而寒意却已浸透了曹操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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