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奇幻玄幻 诡三国

第3891章见贤思齐焉

诡三国 马月猴年 8607 2026-01-22 06:15

  

  魏延最开始拜见赵云之时,自称是『败军之将』,但是实际上他自己并不这么认为。

  就像是有人自称是『乡下土猪』一样,是真的在表示谦虚,或是自我警省么?

  显然不是的。

  而是在展现一种『骄傲』,表示自己就算是『乡下土猪』出身,也能比大多数的『城中之猪』更厉害,能拱了『城中之猪』都吃不到的白菜……

  魏延也是如此。

  他虽然自称『败军之将』,但是他真的就有审慎和反思么?他在见赵云之前,其实还是觉得自己是功大于过的,再不济也可以功过相抵的……

  但是现在么,在赵云的犀利的剖析之下,魏延才真正开始意识到他自身的问题……

  『主公于平日教诲我等,于讲武堂内授讲时,曾有言道,「为将者,统领千军,非独勇力可恃。须知为何而战,战至何地,止于何时。胸有全局,眼有定见,方不为一时之利所惑,不因一隅之失所乱。」』赵云的语气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引述与教导的意味,『你此番南下,初时飘忽不定,行踪难测,曹军难以捉摸,故而你能频频得手,占得便宜……』

  『然而一旦对手窥破你性情中急于建功、喜行险招之破绽,便可以此为诱饵!那「天子行驾」,定然是为你魏文长而设!』赵云斩钉截铁的说道,『曹孟德这等深谙人心、老谋深算之辈……即便无臧宣高此人投效又反叛……曹孟德亦可另寻他法,放出其他诱饵!你非败于臧霸临阵反叛,实败于自身目标迷失、心气浮躁,故而目光被眩,步履被引,终为敌所乘,堕其彀中而不自知!此乃根本之失,文长可是能明白?』

  赵云的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一般,直接狠狠的撞在魏延的心头。

  魏延目光一凝。

  他回想起自己南下之后,一路奔袭的种种……

  又想起自己如何从一个伺机而动的猎手,渐渐变成被更高明猎手用诱饵一步步引向陷阱的猎物……

  他骄傲、有功业心,前期的胜利,掩盖了他在战略层面的短视与浮躁……

  赵云的分析,将魏延最深层的问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帐内陷入了更长的寂静。

  炭火盆里的银炭烧得正旺,发出稳定而温暖的红光,映照着魏延低垂且神情变幻的脸。

  魏延原本直挺挺的腰背,现如今也不知不觉间微微弯了下去。

  魏延有些像是关羽。

  或者说,像是那『乡下土猪』……

  他们自称是猪,但是心中藏着虎。

  如果是一般的人来说这些话,魏延多半是认为是另一头猪在呱噪,但是现在说这话的,是另外一只虎!

  良久沉默之后,赵云忽然话锋一转,提及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人,『文长你之前曾提及……有人假称是你故友,名唤吴竟,向你进献谗言……后来是如何处置了?』

  魏延从沉重的思绪中被拉回,闷声道:『杀了!那厮满口虚言,意图挑拨离间,乱我军心!到了兖州之后,其所言多属子虚乌有,某令将其拖出辕门,斩首示众了!』

  赵云闻言,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惋惜,又有一丝了然,『杀之,固然干脆利落,一了百了。然文长可曾深究,此吴竟究竟受何人指使?其背后是否另有主谋?其所言虽尽是虚妄构陷,但其人出现之时机,其选择构陷之对象,为何选了文长你?』

  『文长你怒而杀之,固然一时快意,但你可曾想过,』赵云缓缓说道,『若可以将计就计,又或借此人传递些假消息……甚至是……留下这吴竟,或许就能引出臧霸之歹意……』

  魏延瞪圆了眼,再次沉默。

  这一次,在他的沉默中,更多了些感悟。

  杀!

  咔嚓!

  人头落地,鲜血淋漓!

  啊,多爽!

  魏延他当时只觉那吴竟可恶,杀之泄愤,何曾想到这背后可能还有如此曲折的试探与算计?

  杀便是杀了,以杀证道,但有不平,杀之就是了!

  可他真没有认真的去思考过,如果连这样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都可能成为敌人精心布置的棋局中的一颗棋子,那这场战争的水,该有多深?

  自己先前那种『凭借勇力、见机行事』的心态,又是何等浅薄与危险?

  一时之间,帐内只剩下地图被帐外缝隙钻入的寒风吹得轻轻抖动的窸窣声,以及炭火持续而稳定的燃烧声。

  魏延就那样低着头,坐在胡凳上,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力量的石像。

  时间一点点流逝,魏延他内心的风暴却在激烈地碰撞,旋转。

  骄傲被碾碎,过失被洞穿,思维被引向从未深入思考过的战略与人心层面……

  这个过程,无疑是痛苦而煎熬的,却也如同刮骨疗毒,祛除着魏延他原本那些根深蒂固的弊病。

  终于,魏延动了。

  他慢慢地,抬起双手,摘下了头上那顶缨穗残破且沾满血污尘土的铁盔。

  他双手捧着这顶陪伴他征战多年,也或许是象征着他荣耀与权威的头盔,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离开胡床,向前一步,单膝跪地,将头盔郑重地放在身前地上,然后向着赵云,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地。

  再抬起头时,魏延他眼中原本的桀骜、浮躁、愤懑,已经被一种混合着痛苦又清醒,同时还有些羞愧的复杂神色所取代。

  魏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十分的诚恳,『大都护今日所言,如惊雷贯耳!延……知罪矣!此番之败,将士折损,威名受损,皆因延心浮气躁,贪功冒进!为敌所乘,咎由自取!败战之责,根由在我魏延一身!末将……无颜以对主公信任,无颜以见麾下伤亡将士!请大都护依军法,从严责罚!延绝无怨言!』

  这一拜,这一番话,意味着那个骄傲的魏文长,至少在此时此刻,真正低下了他的头颅,开始直面自己的问题。

  赵云起身,上前两步,伸手扶起魏延,温言道,『文长请起。你能作此想,此败便不枉矣。你勇猛善战,临阵决断果敢,主公亦是素知,深为倚重,常称你为军中利刃,否则也不会让你独自领军,深入敌后。』

  『此番痛定思痛,涤荡心障,则未必不是来日成就更大功业,承担更重职责之基石!至于责罚,』赵云的目光澄澈而严肃,『此乃军国法度,非某私意可定。待此间战事稍定,局势明朗,你当亲往主公行辕,具陈此战前后本末,坦诚己过,请主公依律裁定就是……当务之急,非沉湎于过往之失利而自怨自艾,亦非急于寻敌雪耻而再蹈覆辙,而在明辨战局大势之后,洞察敌我当下要害之所在,同心协力,以图后功。』

  『谢大都护!』魏延感受到了赵云的真诚,他顺着赵云的气力站起,眼中的迷茫与颓唐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洗去浮嚣后的清明。

  魏延直视赵云,拱手以礼,沉声说道:『末将当谨记大都护教诲!』

  两人再次入座。

  魏延抬头看着悬挂的舆图,思索了片刻,问道,『大都护,当下我军可是需追剿曹军?某可为饵引其来袭,届时若剿杀此谯沛曹军,便可大定之!』

  其实魏延当下对于曹彰曹真等的恨意,以及对于自身雪耻的渴望,并不是说消失就消失了,但是至少魏延现在懂得了要询问,要商议,要合作,而不是宛如之前一般,什么都不讲自己独断,或是只是假作借口,实则另外做一套。

  赵云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之前,用手指点着舆图上的地名,『追亡逐北,剿杀残敌,看似痛快淋漓,实则可能因小失大。曹军新胜你一阵,其部士气多少是稍复了些……并且彼辈久在兖豫,熟悉此间山川地貌……我军若一味追寻其踪迹,意图决战复仇,彼则可利用这地利之便,或避而不战,疲我师旅;或设伏反击,以逸待劳。如此纠缠下去,空耗我军精力,于大局何益?』

  赵云的目光停留在陈留区域,以及陈留郡县的那些城池地名上,『如今当取此处!尤其是平丘、封丘、浚仪一带,方是必争之咽喉之所!』

  赵云的声音冷静,平稳,强有力度,『此地为河洛东出之门户,北濒大河,南控睢汴。平丘、封丘、浚仪诸城,更是控扼汴水、睢水之要冲,古来便是中原用兵枢机。曹军主力若欲从河洛向东撤退,无论是退往豫州腹地,或是往谯沛之所,水陆两途,多需经此!我军若能把握时机,抢得此地,控制山川水路之要,便可于这中原腹地,以逸待劳,以待敌至!』

  赵云转过头,看着魏延,似乎是在解释,也似乎是在教导,『此役之旨有二。一者,可绝曹贼东遁之道,使其残众退无所归!二者,可立断山东诸州郡之联络!』

  赵云沉声说道,『主公用兵为战,志在平定四海,再盛八荒,非仅杀戮降服而已……抢先占据陈留要地,便是昭告天下!骠骑之兵,只讨逆曹,不及其余;凡弃曹归附者,皆可保全!若得陈留,绝断东西,曹氏困守河洛,外援匮乏,内短粮草,军心离散,其败亡之日,指日可待!而山东州郡之守令、豪强、士民,见我大军只诛首恶,不滥及无辜,其犹疑观望之心自消,抵抗之意志自溃!如此,归附顺从之意,必如春化寒冰,待时而生!』

  魏延凝神静听,与他之前满脑子只想着『天子』、『截杀』、『报仇』、『雪耻』相比,赵云所展示出来的谋划,无疑比他要更高一个层面。

  赵云所着眼的,是整个中原战局的棋眼!

  对于战斗的目的性,也是更为高远,气象恢宏!

  同时,赵云也近乎于直白的,向魏延阐述了每一步战斗之后的逻辑,可谓是目标明确,既有雷霆万钧的军事行动目标,又带有深远的政治攻心策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战争啊……

  魏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真切的感受到了他和赵云之间,在战略层面上的差距。

  在赵云所展示出来的战略面前,魏延心中那些残留的愤懑,以及略显的狭隘的复仇念头,无疑是显得渺小,短视,甚至有些可笑的……

  原来,自己才走到这一步啊!

  原来,自己面前还有更高的山峰!

  一股全新的,也更为深沉厚重的使命感,开始在魏延心中悄然滋生。

  魏延之前的骄傲,多半是建立在其武勇之上,毕竟其武力值和赵云来说,虽然有差距,但是差距并不算大,所以魏延之前认为,只要他再努力一些,再累积一些军功,那么他就能像是赵云一样,有督镇一方的希望!

  所以魏延的目光,就只是盯着战功,更多的战功!

  现在魏延才意识到,军事上的武勇,只不过是更重要职位的一个部分,而更为重要的是类似赵云这般可以站在更高层面上去考虑,去衡量的能力!

  若是一般的人,在发现自己差距颇大,距离目标较远的时候,或许就产生出了摆烂的心,反正自己也够不上格,不如放弃了事……

  可他是魏延!

  历史上他能喊出十万兵来尽吞之的豪言,关键是不仅他喊出来,而且他也做到了!

  历史上当时汉中之地,刘备自个儿千辛万苦,黄忠豁出老命去才赶跑了曹军,谁都不敢接这烂摊子,烫手山芋,都认为只有张飞才能堪当此任,就连张飞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如果刘备将张飞留在了汉中,那么万一川中出现什么问题,刘备怎么办?黄忠,定军山一战后,就剩下半条命。马超,刘备根本不敢用,也不想用。赵云是直属中军护卫,轻易不远派,若是真有什么问题,中枢安全就全靠赵云了,所以川蜀之地能灵活机动独自领军的也就剩下张飞,根本不可能将张飞远放在汉中。

  要知道当时汉中已经被打残了,民众,物资,城防,工事,要么被曹军挟裹迁走,要么就是破坏不堪,这样的局面就连那些喜欢争权夺利的东州派荆襄派都是避之不及!

  魏延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脱颖而出,迎难而上!

  而现在,魏延感觉到了他和赵云之间的差距,也察觉到了这种提升自我的难度,但是魏延并未退缩,反而是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热的战意!

  他想要更高!

  而且关键是魏延看到了赵云走的那条路,那个方向!

  『末将……明白了!』魏延的声音恢复了力量,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愿听大都护调遣!如何攻取陈留,锁钥中原,请大都护示下!纵是刀山火海,延亦必奋勇向前,死战到底,绝不辱命!』

  『如此甚好。』赵云微微颔首,『你部方经苦战,人困马乏,甲兵损毁,需稍作休整补充。我可从营中拨付你部兵甲干粮,并调配部分备用马匹,助你尽快恢复战力。』

  赵云再次将目光集中在舆图上,用手指点着,『欲取陈留,可分两路……一路由某亲自率领,伴攻襄邑、雍丘等地,大张旗鼓,吸引曹军注意,使其误判我军主攻方向……另一路……』

  赵云手指划向陈留郡靠近黄河的区域,『由你魏文长统领,待本部休整后,偃旗息鼓,轻装疾进,沿汴水隐秘而上,直插陈留郡西侧之要!此处防守相对空虚,若能出其不意,一举攻克,则陈留郡西门洞开,我军主力可迅速跟进,则大局可定!』

  赵云指点着,『若得陈留,上可连通河内,粮草物资自是无忧,下可寻机逼迫颍川,谯沛之地……届时说不得反而可以以逸待劳,等曹军自己送上门来……』

  魏延目光落在河洛汜水关之处,『若是曹军东逃,又当如何?』

  赵云沉稳说道,『若曹军知晓我得了陈留……多半会派军前来……如此,岂不是省得我军四下搜寻……』

  魏延忽然明白了赵云的意思,顿时眼眸一亮!

  是啊,如果魏延领军进攻谯沛,曹军搞不好就利用熟悉地理的条件,到处游走,到时候魏延一方面要应对地方士族,豪强的阳奉阴违,另一方面还要应对山东百姓民众的不理解和不支持,在这样的情况下去搜寻围剿曹军游离部队,无疑是事倍功半的,甚至有可能再次出现臧霸第二的情况……

  但是赵云这个战略就不一样了!

  不仅是稳妥,而且是攻敌之必救!

  稳妥是前提。

  也就是在骠骑军取了河内,并且初步占领了邺城,开始稳定了冀州后方之后,才推动对于陈留的攻伐,这就保证了粮草兵甲等的支援供给,以及足够的战略空间。

  如果没有这些前提,赵云也像是魏延一样无脑南下,那么一旦受挫,魏延这种小部队还可以依靠赵云来补充和支持,而赵云大部队若是败落,谁来支持?

  说不得已经换了旗帜的冀州佬,便是又从箱底再拿出曹军的旗帜来!

  而现在,有了稳妥的后方基地,骠骑骑兵的獠牙才会更加犀利!

  同时,魏延也在这一次的教训当中明白,骑兵游击战的最终目的,不是游击,而是基地!

  作为一个将领最高的目标,也不是只会追求一场战斗的胜利,而是要着眼于战略全局的获胜!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