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是银的但贵五文,一根是铜的但便宜,最后还是咬牙买了银的。
杜氏一戴就是十几年,断了也没舍得换,用麻线缠了缠继续用。
街坊邻居都说,要不是她撑着这个家,李友直那个闷葫芦早就被日子给憋死了。
他们家的大事小情,从孩子上学堂到过年给谁家送礼,全是她拿主意。
她常说,男人是家里的门面,女人是家里的顶梁柱——
门面歪了不要紧,顶梁柱不能倒。
只有今天,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男人拿主意——
而且拿得比她还快,比她还狠。
她脸上的慌张藏都藏不住,眼眶发红,像是刚急过——
眼珠子红通通的,像刚切完一把辣椒。
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搓下一层白灰。
李友直把门带上,插上门闩。
那根门闩是前两天他自己削的,用的是一根老槐木,削得不太光滑,推起来有点涩。
他使了点劲才推到底:“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杜氏压着声音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得还没缓过来:“当家的,今天一大早,潭王府后头就烧起来了!
火是从后院柴房烧起来的,说是昨晚上有刺客混进府里要杀王爷,结果没成,放了把火跑了。
现在府里那些侍卫跟疯了似的,挨家挨户搜,见生人就抓!
汪大娘说那些侍卫翻东西跟抄家似的,连她家鸡窝都没放过——
你说搜人就搜人,翻鸡窝干什么?
难道刺客还能缩成一颗鸡蛋躲在鸡窝里不成?”
李友直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空了一瞬,像被人伸手进去掏走了一块什么东西,掏完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他一把抓住杜氏的手腕:“你说清楚——
潭王府失火了?
什么时候的事?
谁跟你说的?”
“就、就今儿天还没亮的时候!”
杜氏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没挣开——
她不是挣不开,是不想挣。
她知道她男人只有在最急的时候才会用这么大的手劲,上一次这样抓她,还是大宝三岁那年发高烧,他抱着孩子冲出门的时候。
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他连伞都没拿,就那么抱着孩子冲出去的。
“隔壁汪大娘——
她儿媳妇就在潭王府后厨帮工,亲眼看见的!
火刚灭,灰还没扫干净呢,她儿媳妇吓得腿都软了,是被两个婆子架出来的!
她儿媳妇说,当时火苗蹿得比屋檐还高,把后院那棵老槐树都烧秃了半边——
那树可是王府刚建的时候就种下的,少说也有二十多年了。”
她说着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手背上的面粉沾到了眼皮上,白了一小块,她浑然不觉,“当家的,你说这刺客会不会也来找咱们?
你可是给王府当差的——”
“别慌。”
李友直打断她,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刚才在茶铺里还慌得搓裤腿,搓得膝盖都快磨破了,每一下心跳都像在敲鼓,这会儿真出了事,反倒不怕了。
大概是因为怕也没用了。
就像在城门口遇上惊马,马冲过来之前你会怕,马已经冲到你面前了,你反而不怕了——
因为你只剩下两个选择:拽住缰绳,或者被踩死。
怕死的人,在真正该怕的时候,反而最不怕。
“你让我想想。”
他松开杜氏的手腕,转身走到桌前,倒了杯凉水灌下去。
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脑子反倒清醒了一些。
他放下杯子,看着杯底那一圈水渍,忽然想起老和尚在茶铺里说过的那四个字:“依计行事。”
这把火,是不是老和尚放的?
如果是——
那他提前告诉自己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是信任他,给他一个预警?还是——
用他做饵,让他在不知情的时候替他们挡刀?
他不敢往下想。
他这个人有个特点,想不通的事就先不想,先做。
这是他当城门吏这么多年攒下的生存法则。
有一年城门口有匹惊马撞翻了菜摊,所有人都慌了,就他一个人冲上去拽住了缰绳。
事后别人问他怎么敢,他说他当时什么都没想,先做了再说。
今天也是——
先做了再说。
至于做完了是对是错,那是以后的事。
前提是,还有“以后”。
杜氏见他半天不吭声,急得直跺脚,脚后跟把地上的青砖都跺出了声响:“当家的,你说句话啊!
都火烧房梁了,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她不是那种会撒娇的女人,可这会儿声音里真的带了哭腔。
她急,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男人平时连买什么菜都要问她——
买白菜还是买萝卜,买一斤还是买半斤——
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一个人扛得动吗?
她能替他扛一辈子白菜萝卜,可扛不动刀山火海。
李友直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声音忽然拔高了:“我说——
你给我安静一下!”
杯子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和刚才茶铺里洒出来的那几滴茶水一样,洇开两个深色的圆点。
这两个圆点和茶铺里的那两个圆点,隔着好几条街,却像是同一件事物的两个影子。
杜氏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愣在原地,眼眶里的泪珠转了转,没掉下来。
她嫁给李友直十几年,从没听他这么大声说过话。
这个男人平时连踩死只蚂蚁都要绕道走——
是真的绕,不是比喻,有一回她亲眼看见他在院子里为了一行搬家蚂蚁绕了三大步,还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她当时笑他“一个大男人,怕什么蚂蚁”,他没吭声,只是说了句“蚂蚁也是命”。
今天却像换了个人。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李友直——
或者说,她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李友直。
也许他心里一直有这么一面,像一把藏在衣柜最底层的刀,锈迹斑斑,从来没有用过。
只是在等一个值得拿出来用的时刻。
这个时刻今天来了,来得比他想象的更早,更突然。
李友直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声音放低了,却比刚才更稳:“夫人,你去后院,带上两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