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
先生您放心,那一吊钱小的早就花完了,您扣不着!”
老赵甩了一鞭,马蹄声骤然加快。
车厢里的铜壶又开始叮叮当当地跳了起来,这次跳得比刚才还欢,像是在开一场只有铜壶自己听得懂的音乐会。
管时敏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却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赵那番话虽然粗,却让他心里亮堂了不少。
不是非黑即白——
也许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干净的选择。
而他管时敏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干净的选择,做得看起来干净。
这不正是他读了半辈子书练出来的本事吗?
读书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分清黑白,而是能把灰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成灰的——
然后在心里给自己留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时不时地擦一擦。
另一头,鸡鸣破晓,天色刚蒙蒙亮。
长沙城的东门还半掩着,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像有人在天边拿毛笔蘸了极淡的墨,轻轻划了一笔。
守门的兵丁靠在墙根打盹,头盔歪到了一边,嘴角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印子,随着他均匀的鼾声一颤一颤的。
一只早起的麻雀落在他的枪杆上,歪着头打量了他两眼,大概是觉得这人一时半会儿醒不了,又大着胆子啄了啄枪杆上的红缨——
红缨被啄了两下,掉出一根细线,麻雀叼着飞走了,大概是打算拿回去垫窝。
黑衣僧人道衍换上了粗麻短衣,戴上一顶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个脸。
这人瘦得出奇。
粗麻短衣穿在他身上晃荡着,像挂在衣架上的半扇门帘,肩膀处塌下去两块,露出一副薄薄的肩胛骨轮廓。
脖子细长,喉结凸起,像一枚被削尖了的石子。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话——
眼皮微垂着,目光却像两枚钉子,看什么什么就钉住了。
他的脸比寻常人窄了一圈,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嘴唇薄而抿着,像一条刻在脸上的线。
这副面相,若是生在富贵人家,便是天生的刻薄相;
生在穷人家里,便是饿出来的苦命相;
可生在一个出家人身上,就让人说不清道不明了——
既不像慈悲,也不像凶恶,倒像是一尊被供奉了太久、香火熏得太浓的佛像,脸上的表情已经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
剃度后新长出的青茬覆在头顶,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灰蒙蒙的光,像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草芽。
远远看过去,他就像一个被风吹瘦了的稻草人,只是这稻草人的眼睛里藏着太多不该稻草人有的东西。
他佝偻着腰,跟在李友直身后,像一条不太合身的影子。
他这副模样,往码头的人堆里一丢,任谁也看不出他就是那个在燕王府里翻云覆雨的首席谋士。
他最大的本事不是出主意,是装不像——
装不像乞丐,装不像苦力,装不像任何一个芸芸众生。
可偏偏,他装的正是芸芸众生。
他在北平庆寿寺里对着佛像打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把这盘棋下得更大;
他在这里穿着粗麻短衣嚼烧饼的时候,心里想的还是同一件事。
袈裟和麻衣,对他来说不过是两件换着穿的衣服。
就像他常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佛渡众生,众生渡我——
至于谁先渡谁,就看谁先上船。
李友直在前面走着,不时回头看道衍一眼,目光在那身粗麻短衣上扫过,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大师,您穿这身……
是怕被人认出来?”
道衍眼皮都没抬,声音从草帽底下飘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李施主觉得,老衲穿什么合适?”
李友直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鼻头那点常年不褪的红被他摸得更红了:“小的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
您这身打扮,跟码头上的苦力差不多,万一碰上个不长眼的,冲撞了您……”
“不长眼的,往往活得最久。”
道衍打断他,脚步没停,“李施主在这城门口当了十年差,见过的生面孔少说也有上万。
你倒是说说,什么人最不容易被记住?”
李友直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长得普通的。
就是那种——
往人堆里一丢,就找不着的。
小的就是那种人。”
“那什么人最普通?”
李友直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了。
他有个习惯,答不上来的时候就搓裤腿,手指在粗布上来回蹭,蹭得那块布比别处薄了一层,再搓下去怕是能搓出个洞来。
杜氏骂过他好几回了,说他的裤子没有一条是穿破的,全是搓破的。
“是穷人。”道衍替他说了,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真理,“穷人的脸,没人看。
你去街上随便拉个人问问,今天早上从城门口经过的那个挑粪的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没有人答得上来。
可你要是问他今天早上从城门口经过的那个四品官戴的是什么颜色的补子,他八成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穷人是一团泥,富人是一块金——
地上的泥,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而金子不论走到哪里都有无数人盯着。”
李友直愣在原地,看着道衍佝偻的背影从自己身边走过去,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以前总觉得老和尚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什么地方抄来的,可这句不像——
这句话是被人踩过、碾过、烧过之后才说出来的。
这老和尚明明是个出家人,可说出来的话却比他在衙门里听过的那些官场道理还要毒,还要准。
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腰间那串钥匙哗啦啦地响了一路。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老和尚到底图什么?
他一个出家人,不在庙里念经,跑到这腥风血雨里搅和什么?
可想归想,他没敢问出口。
他知道就算问了,老和尚也不会正经回答他——
八成会回他一句“佛祖心中留,酒肉穿肠过”,然后继续嚼他的花生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