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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0章,魂兮归来

封疆悍卒 宿言辰 5417 2026-08-09 17:19

  

  “抗旨?”

  林川冷笑一声,“你都要死了,还操心这个?”

  西梁王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

  败势已定,满门惨死,麾下数万将士尽数伏诛,他这一生征战杀伐、割据称王的霸业,终究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望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恨他入骨的脸,那些哭干了眼泪的脸,那些他曾经不屑一顾、视如蝼蚁的脸……他们将亲眼见证他的覆灭,亲眼看到他身首异处,看到他这个割据一方的枭雄,凄惨的落幕。

  巨大的落差、极致的不甘、彻骨的怨恨,冲垮了他所有理智。西梁王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林川,嗤笑一声,

  “林川!你费尽心思破我的城、诛我的族、杀我的兵,根本不是为了苍生!”

  “你是想收买人心!你想取而代之!你想造反登基,坐那九五至尊的位置!”

  “你错了。”

  林川拔出刀来,走到西梁王身后,居高临下。

  “你们这种人啊——”

  “坐了一辈子的井,就以为头顶那片天就是全部。觉得天底下所有人争来争去,争的都是那把椅子。”

  他缓缓抬手,举起手中的战刀。

  “你恐怕根本不明白,有一件事,比坐那把椅子,要爽得多。”

  台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风停了。

  白幡垂落下来,一动不动。

  十几万人仰着头,死死盯着祭台上那把举起的刀。

  刀刃悬在西梁王的脖颈上方,他浑然不觉,眉头紧紧皱起,等待着林川给他答案。

  “是什么?”

  他不甘心!

  他想不明白。

  他这辈子争的就是那把椅子,或者说,是那把椅子背后代表的一切——权力、疆土、生杀予夺。他不相信有什么东西能比这更大。

  可林川脸上的表情告诉他,那个答案是真的存在的。

  “到底是什么?!!”

  林川握着刀柄,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告诉你。”

  话音落下,寒光一闪,刀落如风。

  一蓬热血冲天而起,喷出三尺多高,洒落在黄土祭台上。

  头颅滚落,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滚了两圈,磕在祭案腿上,停住了。

  那双眼还睁着。

  眼底残留着最后一丝困惑,像是到死也没想明白那个答案。

  一世枭雄,半生霸业,终归尘土。

  校场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一片嘶吼从人群中炸开。

  哭声、吼声、笑声、跺脚声,全都混在一起,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天而起。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只是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死了!死了!”

  “西梁王死了!”

  这四个字从校场传到街巷,从街巷传到城墙,从城墙传到城外。

  传到每一个活着的人耳朵里。

  也传到每一个死去的人坟前。

  林川站在祭台上,手中的刀还在滴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台下十几万人的哭声和吼声,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风又起了。

  白幡猎猎翻飞,香火明灭不定。

  天边的云层终于裂开一道缝,一束浑浊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祭台上,落在那具无头的尸体上,落在满地的血迹里。

  像是天上的人,终于看见了。

  ……

  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文书官再次上前。

  这一次他手中捧的,是一卷素帛。

  祭文。

  林川昨夜亲手写的。

  方才念罪册,是陈述冰冷事实、公示滔天罪孽。此刻念祭文,是要替十几万幸存的活人,慰藉无数沉埋地下的枉死亡魂。

  文书官展开素帛,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头的酸涩,朗声诵读:

  “维大乾建朔元年,新岁伊始,护国公川,率三军将士,携关中父老,设坛于长安,祭告殁难之同胞——”

  “呜呼!”

  一声悲叹出口,无数百姓心头震颤,压抑的悲恸再度翻涌。

  “胡运猖獗,羯虏南牧。铁蹄所至,庐舍为墟。关中膏腴之地,化为白骨之原。河东殷富之乡,沦为鬼哭之野。”

  “父老僵于道左,妇孺殒于刀俎。壮者驱为牛马,弱者烹为粮秣。生民之祸,至此极矣。”

  文书官本是关中本土之人,亲历浩劫,字字句句皆是切身之痛。

  读至此处,嗓音已然发颤不止。

  “尔等何辜?”

  “耕田凿井,奉养妻孥,此良民也。纺绩缝裳,操持门户,此良妇也。牙牙学语,承欢膝下,此稚子也。”

  “何罪于天,而遭此横祸?”

  “何负于人,而受此荼毒?”

  一问叩心,天地同悲。

  人群之中,悲恸的哭声再度蔓延开来。

  “天地不言,日月无光。渭水呜咽,终南垂首。几人望乡而不得归?几人入土而无人葬?几人至死犹呼儿女之名?”

  “今三军奋戈,王师西进。破贼于坚城之下,斩虏于白刃之间。羯酋授首,凶徒伏诛,十年积血,今朝得雪。”

  “然——”

  一字转折,万般沉重。

  文书官闭眼片刻,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念下去。

  “然亡者不可复生。血可偿,命不可赎。仇可报,人不可还。”

  “今设坛洒酒,焚帛告灵。以贼血浇尔坟茔,以此心慰尔幽冥。”

  “自今日始,关中再无胡旗,长安再无虏王。”

  “尔等血肉所浇之土,当重生禾稼;尔等英灵所佑之城,当再闻儿啼。”

  “凡我华夏苍生,再不受此辱。”

  “凡我汉家儿郎,当执干戈以卫社稷,握锄犁以续烟火。不忘今日之血,不负来日之生。”

  “魂兮——归来——”

  文书官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完全嘶哑了。他用尽胸腔里所有的气,把最后两个字送了出去。

  “归——来——”

  祭文终了。

  悲风骤停。白幡垂落不动,天地死寂,唯有哭声漫卷四野。

  文书官合上素帛,退后一步,双膝一软,跪在了祭坛上。

  台下,成千上万的百姓、战兵们,轰然跪倒在地。

  所有人朝着祭坛、朝着遗物、朝着这片浸满血泪的故土,俯首跪拜。

  “魂兮归来!”

  “魂兮归来——!!!”

  白幡猎猎。

  天地苍茫。

  长安城下,无数活着的生灵,在为死去的人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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