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古台狼狈地瘫在烂坑里，连嘴里的泥都忘了吐。
他瞪着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就连后方狂奔赶来支援的耶律提，以及数百名彪悍的黑水部汉子，此刻也齐刷刷地勒住了战马，僵在原地。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匹高头大马上。
它通体漆黑如墨，找不到一丝杂色。秋日正午的阳光直直泼下来，浇在它那犹如水银流铸的肌肉上，竟然泛出一层冷幽幽的金属光泽。
耶律提认出了这匹马。
“林大人的坐骑……风雷……”
“风雷？”
黑水部汉子们听到这个名字，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冷。
什么样的马……才能配得上这种名字啊……
他们见过王爷几年前从关内带回黑水部的铁蹄马，那已经是整个东北大地数得上号的良驹，可现在站在面前的这头，比那几匹铁蹄马还要高大，腰背宽如磐石，四蹄落地，大地都仿佛压陷了半寸。
但最让人脊背发寒的，是那双眼睛。
普通的马，哪怕再凶悍，眼里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
那是食草动物骨子里写进去的、对世界的本能畏惧。
风雷没有。
似乎有一种……将众生视如蝼蚁的睥睨之色，宛如一头从九幽地狱里踏破业火、重返人间的洪荒魔兽。
黑水部这帮人常年待在白山黑水的老林子里，什么吃人的黑瞎子、吊额的猛虎没见过？
可此时此刻，面对风雷，不少汉子竟觉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嘶——！！！”
被风雷刚才那一记冲撞，硬生生顶飞出去的契丹黑马，从烂泥里挣扎着爬了起来。
它的鼻孔里喷出滚烫的热气，双目赤红，满腔愤怒。
它毕竟是契丹草原上的一方霸主，万里挑一的马王，浑身的剧痛不仅没有让它退缩，反而激发了它骨子里的凶性。
它猛地站起身来，甩掉鬃毛上的泥水，发出了一声狂暴的嘶鸣！
“轰隆！”
契丹黑马四蹄猛地发力，照着风雷冲了过去。
它冲得极快，步伐凶戾中透着一股狠劲，两排钢口直奔风雷的脖颈咬去，鬃毛飞扬，泥浆四溅。
“咴儿——！”
风雷发出一声怒吼，紧接着，庞大如山丘般的身躯，轰然人立而起！
就像是一尊俯瞰凡尘的黑色魔神，直接把契丹黑马笼罩在了阴影之下！
“砰——！！！”
两具躯体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契丹黑马引以为傲的冲撞力，在风雷那绝对的吨位和如钢筋铁骨般的肌肉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威胁。
只一瞬间，契丹黑马就被顶得向后仰去，失去了平衡。
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风雷前蹄猛踏，照着契丹黑马的脑袋和胸膛，狠狠砸了下去！
轰——
契丹黑马发出一声哀鸣。
钉着精钢马蹄铁的前蹄，如同两柄重锤一般，轰在它的胸口。
但动物的野性让它本能挣扎，它拼命扭动着脖子，试图去咬风雷的小腿。
风雷身形一扭，脑袋猛地向侧后方一甩，坚实的后脖颈肌肉轰然发力。
“砰！”
犹如一道铁墙，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契丹黑马那张扑过来的嘴上。
契丹黑马脑袋歪了歪，踉跄了两步，鲜血从嘴角流出来。
然而，这远没结束。
契丹黑马的野性，不是这一下就能打断的。
它摇摇头，甩掉嘴角的血，重新转向风雷，踢开前蹄，做出一个后蹄腾空的扬身姿态。
那是草原马王最霸道的制服手段，当年就是靠这一招，它打败了它的父亲，登上了王座。
就在契丹黑马铁蹄轰然踢出的刹那，风雷身体骤然移出半个马位，躲过那势大力沉的一踹，紧接着，风雷整个身体旋转，后半身高高扬起，两只沉重的后蹄，带着精钢马蹄铁的分量，横扫而出！
“咚——！！！”
这一蹄子，踹在了契丹黑马的腰身！
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声响究竟有多大。
阿古台后来跟人说起这段，只会咂着嘴，感叹一声：“就跟风雷炮轰出去差不多。”
契丹黑马整个身躯被横向撞出去！
它四蹄离地，侧着飞了出去足足有一丈多，重重摔进了泥坑里，扬起漫天的血腥泥浆。
这一次，它没有立刻爬起来。
风雷不给它反抗的机会，疾冲过去，便是势大力沉的一记暴踹！
“砰——！！！”
这一蹄子踹下去，那契丹黑马一脑袋扎进了泥坑里。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风雷张口咬住对方的鬃毛，猛地向上一扯！
黑马嘶鸣一声，脑袋被直接拽了起来。
随后，又是一记重蹄砸落下来！
“砰！”
踢完又咬！
咬完再踹！
那契丹黑马，被这一番连咬带踹，竟然压制得丝毫没有反抗能力。
一众黑水部汉子，看得是口呆目瞪，目瞪口呆！
马群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变化了。
围在外围的那几百匹契丹战马，原本还在焦躁地踏步，互相碰撞，发出阵阵不安的嘶鸣。
但当它们看清楚，那匹让它们追随了数年的黑马王，就这么被压制在地上的时候。
那种躁动，奇异地平息了下来。
一匹白蹄母马首先动了。
它毛色棕红，四蹄雪白，是整片马群里最漂亮的一匹。
它迈开蹄子，一步一步绕过倒在泥里的旧马王，走到风雷面前，停下来。
用鼻子，轻轻地蹭了蹭风雷的颈侧。
风雷站着没动，任由那温热的鼻息在自己脖颈处呼了呼。
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
马群里的母马们，陆陆续续地，朝着风雷走了过来。
它们没有争抢，没有嘶叫，就是那样自然地在风雷身边汇聚，用身体靠近它，确认着这位新的统领的气息。
风雷巍然不动，如同一块矗立在秋日荒野里的磐石。
天上有云飘过，遮住了太阳，又散开来。
阳光重新落下，金光铺在那片黑色的鬃毛上，铺在那些围拢来的马背上，铺在落雁谷满是泥血的苍凉大地上。
阿古台在泥坑里坐了半天，终于想起来爬了起来。
“他奶奶的……”
他骂了这三个字，然后就没了下文。
旁边一个汉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问道：“统领……这几百匹，是不是就这么收下来了？”
“不然呢？”
阿古台没好气道。
这一刻，他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娘的……老子刚才差点搭上这条命都降不住的活阎王，在林大人这头坐骑面前，连条野狗都不如？
上去随便两脚，这就给压制住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