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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7章,铁牛力竭

封疆悍卒 宿言辰 6393 2026-08-09 17:19

  

  大牛瞪着他,耳朵嗡嗡作响。

  视线里,陈小旗的脸上在淌血,淌泪,淌鼻涕,全搅在一起。他哈哈笑,哈哈哭,龇着牙大喊,喊一声喘一声。

  这家伙……他妈的怎么少了一颗门牙?嘴还咧到了耳根子。

  丑得……真他妈的好笑啊……

  ……他刚才说什么?

  ……援……军?

  大牛慢慢转过身。

  晨光刚破开云层的那道口子底下,火光在旷野上亮起来。

  一团,两团,三团。

  是火器。

  橘红色的光一团接一团地在骑阵里炸开,烟柱子冲上去又被风吹散。

  有面旗从烟尘里冒了出来。

  大牛看不清旗上的字,眼睛已经对不上焦了。

  但他认得那个冲法。

  三角锥头,两翼展开,不绕不避,一刀子扎进去。

  铁林军。

  大牛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话。嗓子里面全是血沫子,咸的,腥的,堵在那里。他想笑,嘴角扯了一下,扯不动。

  绷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在看见那面旗的瞬间,断了。

  身子晃了一下。孙老六从左边扑过来扶他。

  “百户!”

  大牛左手还攥着刀柄,斩马刀杵在地上,刀柄顶着身子。他靠在那把刀上,身形笔直,没倒。

  更多的旗帜从旷野里涌过来。有骑兵,有步兵,一拨一拨地从他脚下这片血泥地上掠过去,往南面冲。

  有人在喊他。喊大牛,喊百户,喊别的什么。

  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答不了了……

  嗓子空了,力气空了,连心跳都慢得他数不清了。

  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圈。

  灰白色的光从云层底下漫出来,铺在旷野上,照在脚下的碎石上,照在弟兄们的铁甲上,照在那些还站着的人身上。

  站着。

  八十六个人进来的,现在还站着多少个,他数不动了。

  但有人站着。

  大牛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反正那块肌肉抽了一下就不动了。

  够了。

  他把最后一口气吐出来,闭上了眼睛。

  手还攥着刀柄。

  风吹过战场,吹过铁甲,吹过那些还在喘气的弟兄,吹过远处渭水上最后一片薄冰。

  天亮了。

  ……

  整个旷野安静了一瞬。

  风声灌进来,把远处的马蹄声和喊杀声闷闷地传过来。

  然后——

  “百户!”

  “大牛哥!!”

  几十个汉子跌跌撞撞扑过来,有人跑不动了,跪着往前爬,有人躺在地上,起不来了,仰天大哭。

  一队骑兵从东面冲过来,马蹄踩着满地的断矛碎甲片,铁掌底下嘎嘣嘎嘣响。

  二狗翻身下马。

  靴子落地踩进了一摊血泥里,溅了小腿一片。他没低头看,大步往这边冲。

  陈小旗看到二狗,整个人像被抽了最后一根骨头,膝盖一软,扑通跪下去了。

  “将军——”

  就喊出来这一声,后面的话全堵在胸口里。少了一颗门牙的大嘴漏着风,脸上的血痂被新淌的泪冲开了几道沟,像个刚从泥地里刨出来的烂番薯。

  二狗眼眶红了。

  他扫了一圈战场。

  遍地的尸体,人的,马的,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截胳膊连着哪个身子。碎石地面上的血冻了一层又化了一层,踩上去粘脚。铁林军的战兵三三两两地站着、蹲着、靠着,有人拄着断矛,有人坐在死马身上,有人趴在沟沿边上,半个身子耷拉着。

  还站着的和跪在大牛身前的,他数了数。

  四五十个。

  二狗咬紧牙关,目光落在了大牛身上。

  大牛一个人,笔直地戳在那里。

  斩马刀杵在地上,他左手攥着刀柄,右胳膊垂着,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那把刀上。

  头盔歪了,半边甲叶子被砸得翻起来,露出里面的棉衬。身上的血太多了,层层叠叠地糊着,干了的、湿的、半干不干的,颜色从暗红到黑都有。

  他脑袋低垂着,一动不动。

  二狗的眼泪哗地下来了。

  他走到大牛面前,心口那个位置,又堵又痛。

  他想骂人,又想笑,又想揍这个混蛋一顿,又想嚎啕大哭一场。

  可他不能。

  他是队伍的主心骨,公爷说了,在这个位置上,你首先要比任何人都能扛。

  他伸出手,想去擦大牛脸上的血。

  手悬在半空中。

  等等。

  他愣了愣。

  ……什么声音?

  呼——噜——

  二狗整个人都定住了。

  他歪了歪脑袋,凑近了半步。

  呼噜——

  从大牛低着的脑袋前面,清清楚楚地传出来。一声接一声,频率稳定,气还挺足。

  二狗的嘴角抽了抽。

  他凑过去,把耳朵放在大牛脑袋前头。

  “呼——噜——”

  这下听真切了,是实打实的打呼噜。

  二狗愣了三息,一把抹掉脸上的泪。

  操他妈的,站着,杵着刀,打呼噜,全天下也就这头憨牛能干得出来!

  他噗哧一声笑出了声,然后笑着看周围的兄弟,眼泪又下来了。

  陈小旗从后面爬过来,跪着往这边挪,满脸是泪:

  “将军——”

  “他没死!”二狗流着泪笑,“这孙子睡着了。”

  陈小旗张着嘴愣了两息。

  “……睡着了?”

  “你自己听。”

  陈小旗凑过去,耳朵竖起来。

  呼噜——

  陈小旗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脖子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咳出来一口血沫子,吐在地上,擦都没擦,继续笑,那颗缺了的门牙露出个黑洞,笑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操他妈的……站着睡觉……”

  旁边几个战兵听见了,一个传一个。

  “百户没事?”

  “没事,睡着了。”

  “……睡着了?”

  “打呼噜呢。”

  “我操……”

  然后就响起了一片笑声。稀稀拉拉的,有气没力的,有人笑了两声就趴下去喘,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开始哭。

  笑自己活下来了,哭死去的兄弟。

  孙老六拄着刀一瘸一拐走过来,站在旁边听了一耳朵。

  “我就说他命硬。”

  他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死都死不利索。”

  二狗摇了摇头。他小心地把大牛攥着刀柄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刀柄上的血把手指头粘住了,掰的时候带下来几块干血皮。

  刀柄松了,大牛的身子往前栽。

  二狗一把接住,扛在肩上。

  真他妈沉。

  这人加上这身甲,得有两百斤往上。

  “来两个人搭把手。”

  两个战兵跑过来,一人架一边。大牛的脑袋歪在二狗肩膀上,呼噜声没断,还越打越响了。

  “将军,要不要叫军医?”

  二狗侧头看了看大牛的脸。一张脏得看不出人样的脸,嘴半张着,口水和着血沫子往下淌,淌到二狗的肩甲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片湿了的肩甲,没嫌弃,反倒轻轻拍了拍大牛的后脑勺。

  “先让他睡够了再说。”

  呼噜声从战场上飘出去,被晨风卷着,和远处渐渐散开的喊杀声混在一块儿。

  往长安的方向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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