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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7章,我嫁给你

封疆悍卒 宿言辰 5551 2026-08-09 17:19

  

  这个念头怎么在心里冒出来的,老鼠自己都不知道。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要跟着谁”了。

  外婆走了之后,她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吃东西,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暗沟里头爬。

  可她现在突然想跟着他。

  “带不带?”

  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她听见自己声音有点不对了。硬邦邦的壳子底下,漏出来了一丝软。

  她讨厌这个。

  小蔫就看着她。

  老鼠把脸别开了一点,不跟他对视了。她用脚尖蹭地上的泥巴,蹭出来一道痕,又用另一只脚踩上去,把那道痕给抹掉了。

  这个动作来回做了两遍。

  “你……还小……”小蔫说。

  “我不——”

  “我、我帮……你杀。”

  老鼠蹭地的那只脚猛地停住了。

  她一动不动,没有抬头。脚就钉在泥地上面,脚趾头在草鞋里面蜷着,也是一动也不动。

  这句话已经被风吹散了,可她听得清清楚楚的。

  喉咙里面有个东西往上顶。

  她咬住了嘴唇,咬得有点狠,拼命控制着什么。

  不能哭。

  她在粪堆里头没有哭过,在暗沟里头也没有哭过,外婆凉了的那个早上她也没有哭过。

  凭什么现在哭了?

  就因为一句话?

  但是那股劲不听她使唤了,从肚子里面往上翻,翻到嗓子眼那个地方,堵在那了,吞不下去。

  老鼠眼眶一下就湿了。

  她愣了一息,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面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抹完了跟没抹一个样的,反倒是多糊了一道黑印子上去。

  她使劲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劲往回吞。

  吞了一半,没吞干净。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什么硬气的话把场面撑住,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完了。

  她低下头去,拿手背死命地蹭眼睛。越蹭就越花,泥跟水搅在一块了,糊了半张脸,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落。

  小蔫就站在旁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巷子里面的风从门槛底下灌进来了,扫过两个人中间那片泥地。远处有羯兵的吆喝声,拉得老长老长的,一声接着一声。

  老鼠蹭完了眼睛,吸了两下鼻子,才把脸抬起来了。

  一张脏兮兮的泥脸。

  泥一道水一道的,只能看出眼眶红红的,看不出任何别的表情,连模样都看不出来。她瞪着小蔫,嘴巴紧紧抿着,下巴也绷着,一副谁也别想看见她哭了的架势。

  可是眼睫毛上面还挂着一滴呢。

  她自己都不知道。

  “说、说话算话啊?”

  她声音哑了,带着没有擦干净的鼻音。

  小蔫点了一下头。

  “你光点头不算的。”老鼠把右手伸出来了。

  那只手瘦得都没什么形状了,手背上面青筋和骨头一样分明的,指甲缝里面全是黑泥。她把小拇指翘起来了,伸到小蔫面前面。

  小蔫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根小拇指看了一息,没有反应过来。

  “拉……拉钩。”

  老鼠说着,哽咽了一声,没忍住。

  小蔫眨了眨眼。上一回有人跟他拉钩的时候,是几岁来着?好像是在柳树村,跟铁柱哥打赌,输了的得喊对方爷爷。

  后来两个人都输了好几次,谁也不愿意先喊。

  “你、你多大了,还拉钩……”

  “你拉不拉?”

  老鼠的小拇指就戳在他眼前头,不动。

  小蔫看着那根手指头,又看了看老鼠那张脸。

  他把右手伸出来,小拇指勾上去。

  两根手指头勾到一起了,一大一小的。他的手是糙的,她的手是瘦的,勾到一块的时候,她的指头凉得厉害,跟从冰水里面捞出来的一样。

  老鼠使劲勾了一下。

  “说好了啊。”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你帮我杀羯狗。”

  “嗯。”

  “杀很多很多。”

  “嗯。”

  安静了两息。

  巷子里的风又刮过来了一阵,把灶房里面的灰尘吹起来了一片,呛得人眯了眼睛。老鼠眨了两下,把眼睛里面的灰眨掉,嘴唇动了一下。

  “那等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声音忽然就矮了。

  矮到快要贴着地面了,跟巷子里面的风搅在了一起,分不清楚哪个是风,哪个是她。

  “等我长大了以后……我嫁给你。”

  小蔫的手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

  老鼠没有看他,脸扭到另一边去了,脖子上的筋绷着呢,黑泥底下肯定是红了一大片。

  从来没有女孩跟他说过这种话。

  十七年了,头一回。

  “你、你……”

  “你要是敢说我还小,我就咬你。”

  小蔫把嘴闭上了。

  两根手指头还勾着呢,谁也没有松。

  老鼠的耳朵根都红透了,一直红到腮帮子上面去了,不过都被黑泥盖着,也看不出来。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不过他没松手。

  灶房外头的风刮了一阵又一阵的,门框上头挂着的那条破草帘子晃了几下。远处城墙方向有人在喊什么,隔了几道坊墙,听不真切。

  两个人就那么勾着手指头站在门口,谁也没看谁。

  小蔫低头看了一眼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头。

  他的指节上有老茧,她的指节上有冻疮。勾在一块的那个地方,他能感觉到她的脉在跳。

  跳得很快。

  他也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

  他拿刀砍过人,拿命填过阵,在铁林谷跟一群混不吝的兵痞子滚了好几年了,场面见得也不少。

  谷里举行了好几次集体婚礼,听说不少人家在张罗着要给他提亲,可他不知道自己想娶什么样的媳妇儿,他爹自己不敢拿主意,说等着问公爷,可在解州的时候都在忙活,也没来得及问。

  现在,一个十三岁的丫头在他面前,说“嫁给你”。

  他没经验,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舌头也开始打结,结巴又犯了……

  过了很久很久,老鼠自己先松开了。她把手缩回去了,揣到袖子里面去,站起来了,背对着他,拿脚尖踢了踢门槛。

  踢了好几下。

  “我说的是真的。”

  她的声音闷在风里头,“我不骗人的。”

  小蔫靠在门框上面,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乱糟糟一团,后脖颈上一道旧伤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肩膀那么窄,撑着那件偷来的破褂子,风一吹就往里凹。

  “我、我知道。”他说。

  老鼠的肩膀抖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吸了一口气,把脊背挺直了,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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