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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9章,意外重逢

封疆悍卒 宿言辰 7655 2026-08-09 17:19

  

  官署门前,早有一众留守文武等候。

  几名佐官穿着公服,上前向持节捧诏的内库监事陈让行礼,随后开始核验文书、随行名册、押送物资清单。

  陈让一路上话极少,此刻也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双手捧着诏书,任由西北官吏逐项核对。

  丝毫没有半点内廷近侍常见的傲慢和不耐。

  孙伯庸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一动。

  陈让是谁?

  内库监事,天子近侍。

  这一路从盛州到长安,他代表的可不只是内廷,而是皇帝赵珩的眼睛。

  可眼下,林川的人竟敢当着他的面,一项一项核验清单。

  更奇怪的是,陈让居然没有任何不悦?

  为什么?

  车帘次第掀开。

  周行简先下车,孙伯庸随后迈步而下。

  二人抬手理顺衣襟,掸去袍角尘土,重新整了整冠带。

  这一路下来,两人心里那点原本准备好的下马威,已经被一点点磨得没了棱角。

  可规矩还是规矩。

  他们是奉旨而来,该有的体面,不能丢。

  陈让办完文书核验,回身领着西北一众地方官员迎面过来。

  按朝堂规矩,孙伯庸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堂上官,也是此次入驻长安诸人之中品级最高者。

  陈让虽持节捧诏,终究是内廷宦官。

  周行简则是户部郎中,正五品。

  因此西北官吏需先向孙伯庸行庭参之礼,再依次见过周行简和陈让。

  一众官吏齐齐躬身。

  “见过御史大人。”

  孙伯庸抬手虚扶。

  “诸位免——”

  话到一半,忽然断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住,表情也愣住了。

  周行简察觉不对,转头看了他一眼。

  只见孙伯庸脸上的从容淡然,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队列最前方那名主事官身上。

  那人身着四品文官公服,鬓角花白,面容清瘦,背脊却挺得极直。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痕,眉眼间却仍有一股书卷气。

  只是那双眼睛,和寻常老臣不同。

  不躲,不闪。

  看人时平静得像一池深水。

  那眉眼轮廓,那鼻梁神态,那种即便站在人群里也不肯弯下去的骨头,像一把尘封了二十年的刀,突然从孙伯庸记忆最深处拔了出来。

  嗡——

  孙伯庸脑袋里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记。

  四周的声音,瞬间远了。

  车马声。

  核验声。

  官吏问候声。

  远处工匠夯土修墙的号子声。

  战马响鼻声。

  甚至连风吹过官署门前木牌的声响,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压了下去。

  他怔怔看着那张脸。

  二十年前的国子监,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昏黄油灯。

  半旧书案。

  一摞尚未誊抄完的策论卷子。

  还有一个手里握着戒尺的先生。

  那先生教他写策论,教他立意,教他奏事不可只逞锋芒。

  “文章不是拿来砍人的刀。”

  “你要让话扎进人心里。”

  “孙伯庸,你这脾气,若将来真做了谏臣,是好事,也是祸事。”

  当年的孙伯庸快三十岁了,还没考出功名。

  文章写得硬,脾气也硬。

  国子监祭酒嫌他不懂转圜,同窗笑他一身臭脾气,连出题的博士都说他“锋芒太露,难成大器”。

  唯独那位先生,看完他的策论后,在卷末批了四个字。

  ——可做谏臣。

  那四个字,孙伯庸记了二十年。

  后来,苏明哲旧案爆发。

  那位先生因替旧友说了几句公道话,被贬去西北孝州。

  再后来,孙伯庸入了都察院。

  一个去了边地风沙里。

  一个留在盛州朝堂上。

  师生二十年未见。

  二十年里,孙伯庸无数次听人提起孝州。

  也无数次在奏章边角、流言碎语里,看见过那个名字。

  刘文清。

  他不是没有想过打听。

  可每次念头一起,又被他按了下去。

  因为一打听,就会想起当年。

  想起自己那时不过一介未入仕的监生,什么都做不了。

  可现在。

  那个早该被朝堂遗忘、被士林抹去、被史书轻轻一笔带过的人,却穿着四品文官公服,站在长安新政官署门前。

  站在林川的队伍最前面。

  孙伯庸嘴唇动了动,声音竟有些发颤。

  “老……老师?”

  这一声落下,周行简愣住了。

  陈让也抬了抬眼。

  周遭西北官吏更是面面相觑,顺着孙伯庸的目光,望向最前方那名主官。

  那主官不是别人。

  正是新任长安主事,刘文清。

  当年刘文清还在翰林院时,曾短暂在国子监代讲过半年。

  那半年里,听过他讲学的人不少。

  可真正被他点醒的学生,不多。

  孙伯庸,便是其中一个。

  刘文清原本正按礼躬身,听见孙伯庸气息一乱,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也愣住了。

  那张经历了二十年风沙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后浮起一丝极淡的复杂。

  像是欢喜,又像是叹息。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

  “伯庸?”

  孙伯庸眼眶顿时酸涩起来。

  他想上前。

  想行弟子礼。

  想问一句这些年先生可还安好。

  可脚刚要动,身上那件御史官袍便像一座山一样压了下来。

  他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是奉旨监察西北新政的朝廷命官。

  此刻官署门前,钦差、内库监事、户部郎中、西北诸司官吏,全都在场。

  他不能先乱朝廷规矩。

  一时间,他的手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刘文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倒先笑了。

  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欢喜,也有一眼看透世事后的平淡。

  “先按朝廷规矩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伯庸脸上。

  “私下的账,回头再算。”

  孙伯庸听见“账”字,脸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这趟来长安,本来是查林川的账的。

  结果刚到官署门口,先碰上二十年未见的老师。

  这账,怕是真不好查了。

  就在这时,持节官、内库监事陈让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圣旨。

  府衙门前,众人齐刷刷跪下。

  陈让一字一顿,宣读天子明诏。

  长安主事刘文清,总理民政重建。

  户部郎中周行简,稽核财计。

  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孙伯庸,监察新政诸司。

  内库监事陈让,掌内库账官,核验矿税、商税、工坊收支。

  禁军左营三千,即日入驻天子行营,护卫账册、官印、公署。

  屯垦军兵册,按季送兵部报备。

  西北特别治区诸司账目,户部、内库、都察院三方共核,不得隐匿,不得拒查……

  这些内容,孙伯庸和周行简都在盛州朝堂上听过。

  可站在“西北特别治区”这块官牌之下,再听一遍,味道已经全然不同。

  在盛州,这些只是争论,是御史台的弹劾,是户部的算盘,是刘正风的退让,是皇帝的一锤定音。

  可到了长安,这些东西已经不再是朝堂上的唇枪舌剑。

  它们变成了钉在墙上的章程,变成了官署门口的木牌,变成了一间间正在运转的值房,变成了街头排队领粮的百姓,变成了许怀谷手里那本工分册,变成了这座废墟里正在重新长出来的秩序。

  争也好,骂也罢。

  圣旨到了,官署开了,百姓动起来了,事情已经开始往前滚,谁也不能再轻易让它停下。

  陈让宣读完毕,合上圣旨,众人叩首谢恩,依次起身。

  刘文清侧身让开半步:“诸位大人,请入府衙。”

  一行人进了正堂。

  正堂并不奢华。

  原先王府里的雕梁彩绘大多已经被拆去,只保留了基本梁柱。堂中挂着一幅新绘的关中舆图,左右两侧摆着书案和册架,案头堆满账册、工图、粮册和民籍簿。

  众人按礼落座。

  茶还没端上来,陈让却没有坐下,而是先看了看左右。

  刘文清目光微动,似乎猜到什么,抬手道:

  “无关人等退下。”

  孙伯庸心头一沉。

  陈让一路上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单纯护送圣旨的内库监事。

  此刻看来,似乎还有后手。

  果然,其他人退下后,陈让从袖中取出一卷封得极严的黄绢。

  黄绢外以火漆密封,封口处有御前小印。

  是密旨!!

  孙伯庸眼皮一跳,周行简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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