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一挥,院门无声关上。
他没有用任何神通,只是像普通人一样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小镇。
镇口的石碑还是老样子,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他记得刚来的时候,这石碑上的字还清清楚楚,如今三百年过去,又浅了几分。
“时间这东西……”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没有说完。
出了镇子,他没有急着离开这片天地,而是沿着一条山路慢慢往上走。
金龟一开始没问,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是要去哪儿?”
“在这片大陆待了这么久,要走了,总要再看看。”苏命说。
金龟愣了一下,似乎也理解苏命的想法,因此没有再说话。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这些年少有人来,荆棘藤蔓长满了路面。
苏命也不在意,就这么一步一步往上走,偶尔伸手拨开挡路的枝条。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到了山顶。
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的群山还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山脚下隐约能看见几个村庄,炊烟正袅袅升起。更远处,一条大河蜿蜒着穿过平原,在晨光中闪着碎金似的光。
苏命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金龟趴在他肩头,也安安静静地看着。
八千年。
他在这片大地上生活了八千年。
八千年是什么概念?
苏命有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他刚来的时候,这片大地上的人还在用青铜器打仗,两军对垒,刀剑相向,杀声震天。
那时候的城池是用土夯的,城墙不高,但修得结实。
人们穿麻衣,吃粟米,敬鬼神,信天命。
后来铁器出来了,比青铜好用。
再后来有了骑兵,有了弩机,打仗的方式变了一次又一次。
他记得有一年,有人发明了一种可以抛石头的器械,能打三百步远。
那时候他在一座小城的城墙上看着,心想这东西倒是有点意思。
再后来,他亲眼看着这片大地上的凡人开始琢磨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有人炼出了火药,有人造出了活字,有人用磁石做了指南的勺子。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值一提,但苏命看着,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年,他在一座海边的村子里住了几年。
村里有个年轻人,整天不务正业,就喜欢琢磨怎么让铁船浮在水上。
村里人都笑他痴心妄想,那年轻人也不恼,只是日复一日地试。
苏命走的时候,那年轻人还在试。
三百年后他路过那片海域,看见海面上漂着一艘铁壳船。
可后来……
苏命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
后来一切都变了。
那些凡人琢磨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快到连他这个修行者都觉得有些诧异。
他们造出了能飞上天空的铁鸟,造出了能在水下航行的铁船,造出了能隔着千里万里传递消息的物件。
再后来,他们造出了一种东西。
那东西……
苏命睁开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东西太强了。最强的,强到足以媲美皇者全力一击。
他不知道那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只知道后来爆发了一场大战,一场凡人之间的惊天大战。
那场大战之后,这片大地上的文明几乎被抹去了一半。
城池化为废墟,山川改变形状,连天空都暗了整整三年。
苏命在那三年里救了不少人,也看着更多人死去。
大战过后,这片大地倒退回石器时代。
人们重新拿起石斧石刀,重新在洞穴里点燃篝火。
那些曾经能飞上天空的铁鸟,能潜到深海里的铁船,能隔着万里传讯的物件,全都成了废铁,埋进了泥土里。
苏命没有离开,他继续留在这片大地上,看着那些幸存下来的人重新开始。
他们种地,打猎,生儿育女。
一代人,两代人,十代人,百代人……
慢慢地,这片大地又活了过来。
有了文字,有了历法,有了城池,有了国家。
苏命有时候会想,这到底算不算轮回。
不算吧。轮回是生老病死,是因果报应。
而这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就像一棵树被砍倒了,又从根上发出新芽。
新芽还是那棵树,又不完全是那棵树。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光铺满了大地,远处的村庄、河流、田野全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里。
苏命收回目光,转身往山下走。
金龟终于开口了:“这就看完了?”
“差不多了。”苏命轻语,继续沿着来时的山路慢慢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顶。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树。
但苏命站在那里,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他忽然开口:“我刚来这片大地的时候,觉得它太小了。山不够高,河不够宽,连天都显得矮。”
金龟没接话。
“后来我发现不是它小,是我站得太高了。”苏命说:“等我真正走进来,才发现这片大地大得没边。你走一辈子都走不完,看一辈子都看不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这八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有一件事我算是想明白了。”
“什么事?”
苏命笑了笑:“这天地间的路,从来都不只有一条。”
金龟歪着脑袋想了想,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两人下了山,苏命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沿着田埂慢慢走。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就掀起波浪。
有个老农正在田里锄草,看见苏命走过,直起腰来打了个招呼。
“先生这是要去哪儿啊?”
“出远门。”苏命道。
老农“哦”了一声,又低头继续锄草,像是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苏命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农还在锄草,动作不紧不慢,和他见过的千百个农夫一模一样。
“走了。”他对金龟说,声音很轻。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要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