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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你自裁吧!

  

  汴梁。

  风,似乎被隔绝在了这处小小的民宅院落之外。

  院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

  秦小芸眼中的热泪,无声滚落。

  她的身体,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不敢再看小福,偏过头,盯着地面某处虚无。

  小福依旧像根钉子似的杵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苍白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脑子里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秦小芸刚才那些话——遗弃、追杀、断后、死亡、爱……

  她想说什么。

  质问?

  哭诉?

  喊一声“娘”?

  还是……愤怒地推开这个突然闯入她生命的女人?

  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

  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浸透水的棉花,又堵又涩,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急促而紊乱的呼吸,暴露着她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墙边,那个被小福一拳打得半死不活、嵌在墙里的中年人,此刻也勉强抬起了眼皮。

  他自然也听到了秦小芸的话。

  瞳孔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认亲场面而放大。

  惊诧。

  难以置信。

  随即是更深的恐惧。

  他看看秦小芸,又看看小福,再看看两人那惊人相似的面容……

  他本就重创的身体,更是一阵发寒。

  “孩子……”

  秦小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娘知道你恨我。”

  “恨我……丢下你这么多年,不闻不问,让你一个人吃了那么多苦。”

  “娘不奢求你能原谅。”

  她的目光,终于还是忍不住,再次飘向小福,那眼神里有卑微的祈求,有深入骨髓的愧疚:

  “如今,能看到你安好。”

  “能亲眼看到你……长得这么好……”

  “娘就足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胸口那股几乎要撕裂她的酸楚,强行压下去了一些。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小福身上那身挺括的六扇门捕快服,扫过少女单薄却站得笔直的肩背,扫过墙角那两个被她一拳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无心教徒……

  眼神里,渐渐涌上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欣慰。

  女子当捕快。

  在这世道,本就不易。

  能有如此武功,更不知要付出多少血汗,吃过多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

  但……

  女儿过得,比她预想中,甚至比她曾经偷偷期望过的要好。

  好得多。

  这就够了。

  听着这番卑微到了尘埃里、却又充满了某种沉重情感的话,小福一直低垂着的头,微微动了一下。

  眼中,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开始积聚。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然后,她猛地抬起头。

  声音有些干涩,有些发颤:

  “无心魔教……”

  “为什么要追杀你?!”

  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不是因为不想认这个母亲,而是她需要弄清楚。

  弄清楚这一切的根源,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亲情”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缘由。

  见女儿终于开口问自己,秦小芸的眼中,闪露出一抹母性的柔和与喜悦。

  她连忙回答,生怕回答慢了:“因为娘亲知道的太多了。”

  秦小芸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

  “教中有些人为了保全所谓的大局,想要牺牲掉娘亲和教中的其他元老。”

  “如今的无心教……”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物是人非的苍凉与失望:

  “早已不是当年的无心教了。”

  不是当年的无心教?

  小福脸色微微一变。

  一个更直接、也更让她心悸的问题,脱口而出:

  “你……”

  “你是……无心教徒?!”

  秦小芸看着她,没有任何犹豫,很坦然地点了点头:

  “是。”

  干净利落。

  没有辩解。

  没有掩饰。

  小福的面色,瞬间又白了一分。

  瞳孔,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你……你是无心教徒……”

  她喃喃地重复着,像是在消化这个事实,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与她身份、与她所受教育完全背道而驰的现实。

  她的母亲是魔教中人。

  小福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将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对。

  还有更关键的。

  她抬起头,目光紧紧锁定秦小芸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你和慕容龙渊是什么关系?”

  慕容龙渊。

  一出口,秦小芸的眼中,明显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异色。

  惊讶。

  追忆。

  她重新打量了小福一眼,流露出思索的神色。

  然后,秦小芸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平静:

  “他是娘亲的恩师。”

  恩师。

  两个字。

  像两道惊雷,劈在小福的脑海!

  瞬间,之前所有的疑惑,那些让她感到熟悉无比的身法、步法、反追踪技巧、甚至那种搏命反杀的思路……

  一切,都有了答案!

  难怪!

  难怪她觉得秦小芸一路留下的痕迹、使用的技巧,那么眼熟!

  因为她们本就师出同门!

  源自同一个人的教导!

  那么……

  小福的瞳孔,因为惊讶而剧烈颤抖起来。

  所以……

  我娘……

  是我的师姐?!

  师……师姐?!

  小福的身体,轻轻颤抖。

  不对!

  电光石火之间,另一个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她豁然抬头,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秦小芸的脸:

  “你骗我!”

  声音带着冰冷的穿透力:

  “你戴了人皮面具!”

  话音未落!

  “唰!”

  小福脚下的步法已然变动!

  快!

  快如鬼魅!

  瞬间!

  她便已出现在秦小芸的身侧!

  “啪!”

  一声轻响。

  她并指如刀,迅疾无比地在秦小芸颈侧、肩胛几处大穴上,闪电般连点数下!

  用的是截脉手法。

  精准。

  凌厉。

  秦小芸只觉得身体一麻,一股酸软无力的感觉瞬间流遍四肢百骸,竟是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了。

  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随即,更多的却是无奈的笑意。

  小福已经伸出手,带着审视和冰冷的怀疑,直接向秦小芸的脸颊摸去。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

  没有想象中的黏腻或者不自然的边缘。

  她捏了捏。

  又仔细揉了揉颧骨、下颌的衔接处。

  皮肤紧实,骨骼轮廓清晰自然。

  没有任何面具的痕迹。

  秦小芸任由她检查,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含着几分宠溺的、近乎纵容的笑意,轻声道:

  “你好好摸摸看……”

  “娘亲可戴了面具?”

  小福的手,停住了。

  她后退了一步。

  眉尖,紧紧蹙起。

  困惑。

  浓得化不开的困惑。

  “你和我师出同门……”

  她看着秦小芸,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可为何……师傅他从未跟我说过你?”

  “你我如此相像……”

  “如果师傅真的教过你,他为何会认不出我?”

  她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也最让她无法理解的问题:

  “还有……”

  “你是无心教的人。”

  “师傅是六扇门的金衫捕头……”

  “你怎么可能拜入我师傅门下?!”

  这完全说不通。

  慕容龙渊,是六扇门中赫赫有名的金衫捕头之一,铁面无私,功勋卓著,是无数捕快仰望的目标。

  他怎么会和臭名昭著的无心魔教扯上关系?

  又怎么会收一个魔教女子为徒?

  秦小芸看着她困惑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笑了笑:“因为师傅他以前也是无心教的人。”

  “不可能!”

  小福几乎是下意识地、斩钉截铁地反驳!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师傅是金衫捕头!他以前怎么可能是无心教的人?!”

  秦小芸的神色,变得愈发复杂。

  她轻叹一声,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太多的往事,太多的身不由己:

  “孩子……”

  “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身份、立场、是非对错……很多时候,并非你看到的那么简单。”

  “师傅他不点破你的身份,或许……”

  她看着小福,眼中带着思索:“有他自己的考量。”

  “你如今武功高强,行事也有章法……”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墙角那两个无心教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和心疼:

  “想必也吃了不少苦,走了不少艰难的路。”

  “能看到你安好,娘亲也放心了。”

  放心?

  小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完全无法理解。

  也无法接受。

  慕容龙渊会是魔教出身?

  母亲是魔教中人,又是师傅以前的徒弟?

  她觉得自己像跌入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漩涡,四周都是湍急的暗流和破碎的影像,怎么也抓不住一点真实。

  目光,有些茫然地转动。

  忽然。

  她的余光,瞥见了那个被自己一拳打懵,此刻正瞪着眼睛,看看她又看看秦小芸,一脸呆滞和震惊的中年男人。

  对了。

  还有他!

  小福的眼神,瞬间重新凝聚,恢复了属于捕快的锐利和冷静。

  她转过身,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

  “咔吧”一声轻响,手法熟练地,将他之前被卸掉的下巴,重新接了回去。

  然后,她抬起小脸,表情异常严肃,盯着中年男人那双因为恐惧和伤重而有些涣散的眼睛:

  “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把你知道的……”

  “关于无心教,关于秦小芸,关于慕容龙渊……”

  “所有的事全都说出来!”

  中年男人的下巴刚被接上,还有些麻木。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小煞星,又看看那边被封住行动、却神色平静的秦小芸……

  嘴唇哆嗦着。

  神色呆木。

  ……

  同一时辰。

  皇城,御书房。

  “宣——”

  “秦一觐见!”

  太监的嗓音像生锈的刀片刮过瓷盘,尖利、嘶哑,刺破殿前深重的寂静。

  黑衫微动。

  秦一拾级而上。

  锦缎在秋阳下泛着幽光,步履沉稳得像丈量生死。

  邵三已候在门边,躬身,姿态恭谨如仪,目光却落在她腰间那柄剑上。

  十三秋水寒静悬在秦一身后。

  “秦宗师。”

  “面见陛下刀剑不入宫门,还请见谅……”

  邵三斟酌着语气,很是恭敬的说道。

  秦一闻言,停下脚步,侧身,目光如刀刃般锋利地落在他身上。

  她转身,看着他,眼睛没有一丝波动。

  秦一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如果我想杀人……”

  “带不带兵器都一样。”

  话音落下。

  秦一已转身。

  黑色的衣袂在门槛处划过一个极简的、冷硬的弧度,人已跨入御书房。

  门内,是另一重天地。

  光线比外面更暗,也更集中。

  几盏宫灯在四角默默燃烧,烛火稳定,吐出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却将书房中央那巨大的、明黄色的御案衬托得更为突出。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细细的、清冷的味道,混合着陈年书卷的墨气,沉静,庄重。

  赵元端坐在御案之后。

  赵绛珠坐在他身旁。

  她穿着雍容的宫装,脸色有些发白。

  秦一的步入御书房。

  赵元的视线,几乎在她进门的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她的腰间。

  落在了那柄剑上。

  黑色的鞘,古朴的形制,剑柄末端那颗墨玉在昏黄的烛光下,折射出一点幽冷的光。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些。

  脸上那点属于少年天子的青涩,在瞬间被一种严肃取代。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秦一走到了御案前,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立刻行礼。

  甚至没有多看案后的皇帝和太后一眼。

  只是静静地站着。

  然而。

  下一瞬。

  “唰!”

  一道轻响。

  她手中的十三秋水寒瞬间出鞘,冰冷的剑刃在阳光照射下倒映寒芒。

  “嘭!”

  赵元拍桌而起,护在母后身前。

  他目光一凝,厉声喝道:“秦一,你要做什么?!”

  秦一没有看赵元,而是将视线落在赵绛珠身上。

  赵绛珠脸色苍白,面无血色。

  她轻吸一口气,将儿子从身前推开。

  “忠武王妃一事,是意外……”赵绛珠声音干涩,想要辩解。

  秦一冷冷的看着她,说道:“那位在的时候,你曾发过誓,此生不会谋害张婉儿。”

  “若是张婉儿出了意外,你一同陪葬。”

  赵绛珠脸色更白了一分,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声音苦涩、低沉:“是……”

  秦一将手中长剑掷向赵绛珠。

  “笃!”的一声。

  长剑插在明黄色的案几上,剑刃发出冷冽的寒气,倒映着赵绛珠苍白的脸。

  御书房内回荡起秦一平静的话语:

  “你自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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