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启这边，三人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子时将近的时候到了大方伯村口处。

　　大方伯确实如四目道长所说，是方圆百里最大的村子，高处一看，黑黢黢一片连绵的屋脊。

　　只是如今家家户户都熄了灯，连狗叫声都没有，显得有些诡异。

　　“这地方果然不对劲。”

　　胡守正站在他身侧，手指在袖中微微掐了个诀，闭眼感知了几息，睁开眼时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地气淤积，阴脉不通，整个村子像坐在一口倒扣的锅里。外面的气流进不去，里面的东西也出不来。”

　　方启也略微感知了一番，确实如胡道长所说，阴气内敛，阳气稀薄。

　　两人正说着，忽听到后方传来一阵脚步声。

　　三人回头，便见到两道人影正从后方树林里狂奔而来，借着月光仔细一看，居然是秋生和阿威。

　　两人跌跌撞撞冲到方启面前，两双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齐齐涌上一层水光。

　　“师、师兄…”

　　“太好了，师兄！”

　　方启一把扶住两人肩膀，目光迅速扫过他们身上。

　　道袍撕了好几道口子，泥土和枯叶沾了一身，脸上、手上都有擦伤的痕迹，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看着狼狈极了。

　　“慌什么。”方启按住秋生发抖的肩膀，“说，怎么了？”

　　阿威咽了口唾沫，努力稳住呼吸，语速极快地开口：

　　“师兄，你说的真没错！那个明松道长——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启眉头一拧：“继续说。”

　　阿威喘了口气，接着道：“我们按照你的吩咐，跟上了龙虎山的人，远远缀在后面。走了一些时间，等到了龙虎山失联弟子最后出现的那片林子外围。他们停下了，像是等什么信号。我们没敢靠太近，躲在远处一棵大树上，用秋生的敛气术藏着。”

　　“然后呢？”胡守正也凑过来，面色沉凝。

　　“然后——”

　　阿威一边说，手里还在一边比划着，

　　“那明松道长忽然掏出一面黑旗，往地上一插！四周的林子一下子就变了，全是尸傀！从地下、树上、石缝里，到处都是，少说也有上百具！”

　　秋生接过话：“那些尸傀围上来的时候，我才知道——龙虎山那些失联的弟子，根本就是被明松自己干掉的！他根本不是去找人的，他是去灭口的！”

　　方启的拳头倏地攥紧。

　　“我们发现情况不对，立马就跑了！”

　　阿威胸口起伏着，

　　“那些尸傀太多，又有人指挥，我们根本冲不出去。眼看就要被围住了，我们拼命往南边冲，慌不择路摔进一条干沟里。等我们醒来，天都快黑了，四周静悄悄的，尸傀也没了，估摸着是被召回去了。”

　　“我们不敢多待，怕明松回头搜查，就想着先去近一些的大方伯找四目师叔，把这事告诉他。没想到——”

　　秋生看着方启，声音后怕不已，

　　“在这里撞见师兄你了。”

　　方启听完，侧过头与胡守正对视了一眼。两人从彼此眼中看到的，是同样的判断：果然如此。

　　龙虎山明松道长恐怕从一开始目的就不是“搜寻飞僵”，而是“把人带进陷阱”。

　　那些失踪的龙虎山弟子，不是死在飞僵口中，而是死在自己同门的手里。

　　而龙虎山“被引开”的戏码，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算计好的局。

　　“秋生，阿威，”方启想到此，立马夸赞两人。“你们俩做得很好。能活着跑出来，就已经立了大功了。”

　　说罢，他当机立断从怀中掏出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咬破食指，飞快地画了一道传讯符，折成纸鹤。

　　他托着纸鹤，念道：“师父，千鹤师叔，龙虎山明松已反！龙虎山弟子失踪乃他所为，他将人引入尸傀陷阱灭口。他此行目的不纯，恐与鞑子勾结，目标仍是子母僵！你们务必提防，不可轻信！”

　　说罢，他注入法力，纸鹤翅膀一振，瞬间消失在夜色中，朝着茅草屋的方向疾飞而去。

　　待纸鹤飞去，秋生和阿威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阿威问道：“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方启没有急着回答。他侧耳听了一下村中的动静，沉声道：

　　“先跟四目师叔汇合。他那边还不知道龙虎山反水的事，我们得赶在明松那些人动作之前，把消息递过去。”

　　“走。”

　　说完，带头就往里跑，阿威和秋生一咬牙也一瘸一拐的跟上去。

　　姜家的别院非常好认，就是最大的那一户，没多久几人就跑到了门口。

　　可还没来得及去敲门，方启便抬起手，示意身后所有人停下。

　　秋生和阿威立刻蹲下，贴着墙根屏住呼吸。胡守正把小元往后拉了半步，凝神感知了几息，随即脸色一沉，用气音在方启耳边道：

　　“尸气爆了。门后少说几十具，还在往外冒。”

　　话没说完——

　　“砰”的一声。

　　大门被猛地从内向外撞开，紧接着，一具具穿着褪色寿衣蜡壳的尸身，快速地从门内涌出。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

　　蜡尸源源不断地从姜家大门中涌出，齐刷刷朝巷子另一头涌去，目标明确，直指巷子深处。

　　方启几人在暗处屏住呼吸，看着那一具具蜡尸从他们面前不过丈许远的巷道上经过。

　　那些蜡尸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他们的存在，只是朝着巷子深处汇集，越聚越多。

　　“它们去哪儿？”阿威极低地问了一句。

　　“不知道，我感觉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方启回道。

　　话落下还没几息，方启和胡守正突然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尸气。

　　连忙右手微微抬起，无声地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连阿威的枪都收回了腰间。

　　然后，他们看见了。

　　姜家正宅的院墙上方，一道披头散发的黑影猛地冲天而起。

　　它在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俯冲而下，朝着蜡尸涌去的方向疾掠而去。

　　方启和胡道长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飞僵！

　　还没等他们震惊完，头顶传来一阵急促的瓦片碎裂声。

　　一道身影从姜家侧面一间偏房的屋顶上翻身而下，落在方启身侧，落地时踉跄了半步，扶了一下墙才稳住身形。

　　那人一看几人还愣在原地，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怎么就你们几个？师兄呢？刚刚看见没有？！那东西冲过去了！还愣着做什么？追啊！”

　　没等人回答，他已经提着一柄桃木剑朝巷子深处冲去。

　　方启这才从懵逼中反应过来，这不是四目师叔么！

　　他回过头朝胡守正和秋生他们急促地扫了一眼：“走。”

　　可是，人跑的哪有飞的快？

　　等他们赶到巷子深处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月光下，整条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犁过一遍，地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蜡尸的残骸，断肢、碎块、碎裂的蜡壳铺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气息，混杂着蜡味和腐臭，呛得人直皱眉。

　　“这…”秋生跟在后面，脚步也慢了下来，只看了半眼便别过头去，捂着嘴没让自己呕出来。

　　阿威蹲下身，用枪管拨了拨脚边半截碎块，抬头看向方启：“师兄，还有更重要的——”

　　他枪管抬起，指向头顶处。墙面上溅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正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方启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在那血迹边缘轻轻触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一丝残余的温热，看来就是刚刚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衣服残骸，脑子里的记忆碎片越来越清晰，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他想起来了。

　　原来是它，僵尸大时代，他确实看过。

　　这片虽然他因为恐怖，只零星看了一遍，许多情节早已模糊，但却是他的童年阴影。

　　明朝大将军变成飞僵，飞天遁地，隔空吸血，电影结局是老天师怀抱炸药，与那孽障同归于尽。

　　可是，如今老天师可没有青萍剑。

　　龙虎山的镇山之宝，早已被张茂三盗走。老天师北上除僵，搞不好手里连一柄趁手的法器都没有。

　　想罢，方启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而已经提剑追出去十几步的四目道长，回头一看方启还蹲在原地没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快步折返回来，一把拽住方启的胳膊。

　　“阿启？你怎么了？被那东西吓着了？”

　　四目有些焦急道，

　　“那玩意儿是邪性，可你师叔我闯荡这么多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你先别慌——”

　　方启猛地回过神来，反手攥住四目的手腕。

　　四目道长一愣，显然没料到方启会突然来这么一下。他正要开口追问，方启已经松开了手。

　　“师叔，我没事，是这样的，方才阿威和秋生带回来一个消息。”

　　方启语速极快，将明松道长反水、龙虎山弟子被灭口、尸傀陷阱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

　　四目道长一听，这还得了，当场就破口大骂起来：“我日他个先人板板！龙虎山这帮龟孙——”

　　...

　　（此处省略不计）

　　也不知道是不是骂的累了，四目一跺脚，叹道：

　　“哎呀，事到如今，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先去追飞僵！那东西要是跑了，再想逮住它可就难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提剑追了上去。

　　方启回头朝胡守正和秋生阿威一招手：

　　“大家都跟上，但别靠太近。师叔和我冲在前面，你们跟胡道长在后方策应，一旦不对立刻撤。”

　　四人齐齐点头，跟着冲了出去。

　　方启跑在最后面，脑子里开始想着刚刚记忆碎片里，电影中飞僵的表现。有青萍剑的老天师也只能同归于尽，如今师父不在。

　　他们这群人，就算待会加上可能还活着的老天师，恐怕也不是飞僵的对手。

　　事已至此，没有其他选择了。

　　他一咬牙，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块碎玉，汇入法力后狠狠一捏——

　　“咔嚓。”

　　几乎是在一瞬间——

　　千里之外，茅山总坛。

　　静室之中，一双眼睛猛地睁开。

　　下一瞬，一道雷光自静室中闪过，劈开了夜色，朝着北方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