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漪芷怔怔看着驰宴西清冽高大的背影踏雪而过,走在了她前头。
那声阿芷,仿佛狠狠在她心门上敲了一下。
脑海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却不得其路。
红梅迎寒招展,偶尔稀疏落下的花瓣,红得潋滟似血,一如他身上藏敛不住的杀伐之气,总让人不禁心慌胆寒。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梅树下时,喝了谢珩药血的林氏悠悠转醒。
谢云鹤明显是听说府里出事才赶回来的。
一家三口红着眼,洋溢着大难不死的喜悦。
白漪芷将手中婷婷的骸骨抱得更紧。
婷婷,母亲会带你离开的,绝不会再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谢珩与他们说了些话,便快步朝她走来,面容也恢复了平时的温润。
或许是因为心里有几分愧疚,此时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疏冷矜傲。
“阿芷,母亲醒了,随我过去吧。”
“我没什么话要与她说的,”白漪芷却只抱着怀里的花盆,“不过既然她醒了,就开始调查真凶吧。”
她站起身,抬手轻抚怀中的骸骨,“你们都该给婷婷一个交代。”
谢珩恍然明白过来,白漪芷在这里等着,并不是关心他母亲能不能活,而是在等着查出下毒设局的真凶!
观主的说辞,刘管事已经传达。可就在刚刚,白望舒红着眼替流萤求情,还向她保证流萤绝不是那样的人,还说她事后会调查清楚,给谢家一个交代。
最近阿舒为了照顾母亲不眠不休熬了几日,他实在无法狠心拒绝。
谢珩轻咳一声,耐下性子道,“婷婷埋骨之地虽是阿舒身边的流萤不小心透露的,那也不代表母亲的毒就是流萤下的。”
“这事我已经禀明父亲,父亲也震怒不已,我答应你,一定会严审母亲屋里的人,找到下毒之人,第一个与你说。”
白漪芷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
“屋里的人?”嘲讽勾唇。
“第一个该盘查的,难道不是白望舒和她身边的流萤吗?”
谢珩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被她语气中的疏冷惊住,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阿芷,那可是你妹妹,你怀疑谁也不能怀疑她……”
白漪芷冷笑,“她方才口口声声为你和你母亲着想,要烧婷婷骸骨的时候,可半点没将我当成姐姐!”
“既然她不把自己当成我娘家人,那我也不缺她一个妹妹。”
话落,她推开谢珩,扶着碎珠的手缓步来到忠勇侯夫妇跟前。
林氏很是虚弱,白望舒就在身边给她端茶递水,殷切伺候着,眼眸低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不过,原本一直在她身边的流萤却是不见了踪影。
谢珩见她抱着骸骨一副想要闹事的模样,急急跟上,“阿芷,你先听我说!”
许是因着之前的剑拔弩张,谢珩有些心虚,这会儿也放软了语气。
“你冷静下,方才母亲病势那样急,大家都是心急如焚,才会慌不择路,如今母亲恢复了,只要细查,定能找到下毒之人,你别在这个时候叫大家都不痛快。”
新年以来,府里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他为了给林氏侍疾,接连告假,宫里已经派了人来问。
还好皇上宽仁,知道他是为母尽孝,反而夸了他,还赏了不少东西。
如今母亲解了毒,他实在不愿意再因此事而再生波折,闹得府里不得安宁了。
白漪芷眸色淡淡,“分明是你先让我不痛快,如今婷婷还在这儿看着呢,你倒是劝我别让你们不痛快了。”
她的声音不小,连带忠勇侯夫妇也朝她看了过来。
尽管谢珩拼命朝她使眼色,可她置若罔闻,“今日,是你们让我的婷婷受了这么大的冤屈!”
环顾众人,清冷的嗓音沙哑而坚定,“若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便报官吧!”
谢家父子向来最重脸面,听见白漪芷的话,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在大梁,私下做法,迷信巫蛊邪术,祸乱民心,可是死罪一条!
“放肆!”
谢云鹤当即沉下脸,“谢家的家事,何须闹到官府去,你是嫌那日在宗祠还不够丢人现眼吗?”
谢珩刚在宫中挨了杖刑,若这时候闹出这种事,说不定还会被有心之人攻讦,万一皇上以为他们心有不轨,麻烦可就大了。
谢云鹤抬眼看向驰宴西,“你也任由她这般胡闹?”
自从那夜在栖云居没能得逞,还挨了一顿揍,他便一直调查白漪芷身边到底有何高手,不但武功高强,还能解那宫中秘药。
直到最近,轩辕醉玉奉驰宴西之命将白漪芷所住的偏院护个严实,他恍然明白了。
飞霜阁里栖云居极近,且在宗祠时,驰宴西明显是有意替白漪芷出头的。
这两人,或许早在儿时便在泾县认识了。
他虽看上白漪芷已久,可驰宴西于谢家的作用显然不是一个女人能比的。
若是他想要,他倒也不是不能成全他。
至于珩儿,他对白望舒的执念太深,在宫中还惹得龙颜不悦,再加上今日之事,显然已经不能指望他了。
“父亲,阿芷是孩儿的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珩看着谢云鹤此刻的眼神,心里越发往下沉。
父亲这话,怎么好像已经默认了白漪芷是驰宴西的人似的!?
那封和离书,可是已经被柳姨娘撕毁了,他才是白漪芷的夫君!
可谢云鹤却没有搭理他。
白漪芷看着谢云鹤,一想到那夜他狰狞的面目,只觉恶心万分。
可如今,她就算鱼死网破,也要为婷婷讨个公道!
她后脊挺得笔直,凛声道,“在宗祠丢人现眼的可不是我。毕竟,我没有让二妹妹私自跑去青楼,更没有让世子装成嫖客前去英雄救美。”
话落,她朝着谢珩挑眉,“世子,我没说错吧?”
“……”谢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听姐姐这意思,是怀疑我是暗中下毒的人了?”
白望舒娇柔的声音传来,她鼻腔里带着明显的哽咽。
看向谢珩时她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强笑着扯了扯唇,“既然姐姐不信我,那便查吧,查到她满意为止。”
话落,她一脸坦然张开双臂,“让人给我搜身吧,我不愿背着污名离开,更不愿叫珩哥哥为难。”
“我带来的东西不多,除了身上的,就是只有寻芳阁的那些,珩哥哥尽管派人去搜就是。”
谢珩被她这么一说,心里更愧疚了。
“不行!这样太委屈了你。”
“你本就是来替母亲治病的,怎么可能对母亲下毒!”
白漪芷这么说,分明就是故意想要逼着他羞辱阿舒,给婷婷和她自己出气!
若由着她任性胡闹,日后就更难管得住她了,可若不然,她大概又要往驰宴西跟前凑了……
正纠结间,林氏哑着声发话,“确实不能这么做……”
“若由着她这么做,日后这府里还有何规矩可言!”
见有林氏撑腰,谢珩说话也更有底气了些,他朝着白漪芷道,“母亲是受害者,理应她老人家说了算,今日只能先委屈你了。不过我说到做到,等查到真凶,定将凶手交给你处置。”
呵呵。
委屈了白望舒不行,却能委屈自己的结发妻子。
白漪芷已经懒得与他多说一句话,“实话告诉你们,我早就已经报官了,你们不查,就等着官府来查!”
目光扫过白望舒,也精准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惊慌。
她冷笑了下。
“待会儿,希望你还能如此镇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