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走到车旁：“到了。”

　　梁澈下车，盯着那座院门，声音有些怪。

　　“你让女帝住这里？”

　　江辰道：“现在只能住这里。”

　　梁澈道：“寒州连一座像样的宫殿都修不起？”

　　江辰道：“修得起，只是钱拿去买粮、造甲、修路、建医署了，还有战死者的抚恤。”

　　梁澈：“……”

　　江辰道：

　　“宫墙高一尺，百姓碗里就少一口饭。不过礼制不能废。她是大乾正统，不是草台班子。该有的门额、朝堂、印玺、百官位次，都要立起来。”

　　梁澈抓住了话头，冷声道：“正统？李驰坐在京城，掌玉玺，控六部，天下州郡仍奉朝廷号令，你凭什么说她正统？”

　　江辰淡淡道：“凭先帝遗诏，凭真的就是真的！”

　　梁澈刚要开口，宫门内忽然走出一名女官。

　　她年纪不大，衣着朴素，手中捧着一卷黄绢。

　　“陛下已知镇国大将军入城。”

　　“陛下有旨——梁澈一生戍边，旧功不可没。今日虽为敌将，然其忠勇，天下可鉴，准其带刀入殿。”

　　“陛下原话，若梁老将军要杀朕，殿中三步，足够他动手。若他不杀，朕敬他半生忠义。”

　　梁澈心中一震。

　　带刀入殿。

　　这四个字，分量太重。

　　李驰登基后，他入宫面圣，也要解刀三重门外。

　　而这个被他骂作伪帝的女子，敢让他带刀入殿。

　　是疯？

　　还是自信？

　　江辰回头，对陈羽道：“把梁将军的刀拿来。”

　　陈羽迟疑一息，还是去了。

　　不多时，那把满是缺口的战刀被捧来。

　　江辰亲手递给梁澈。

　　“梁将军，你想见真伪，门开了。”

　　梁澈接过刀。

　　刀柄入手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变了。

　　既然这伪帝敢给机会，那他也不会客气！

　　这副残躯，若能换掉这伪帝，也算为大乾立下最后一功了！

　　江辰却是神色淡然，道：“走吧。”

　　梁澈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向宫门。

　　门内没有金砖玉阶，只有一条扫得干净的青石路。

　　路尽头，一间旧堂亮着灯。

　　堂上挂着大乾旧旗。

　　一道纤细的身影，坐在灯下。

　　梁澈脚步忽然慢了。

　　他倒要看看，江辰扶起来的女傀儡，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帘子掀开。

　　那女子走了出来，素色常服，发髻简单。

　　梁澈原本已经准备好冷笑。

　　可他看清那张脸的一瞬，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后退半步。

　　伤腿一软，差点摔倒。

　　梁澈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

　　那眉骨。

　　那神态。

　　像。

　　不。

　　不是像。

　　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梁澈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哑：“你……你是谁？”

　　苏月婵看着他，轻声道：“梁大将军，许久未见，竟不敢认朕了吗？”

　　梁澈脑中轰然一响。

　　武德皇帝的长公主。

　　去年年初登基的那位怀仁女帝。

　　他见过。

　　就在登基大典上。

　　那时他已经退隐多年，不愿再插手朝政，只被武德帝旧臣硬请入京，站了一日，看新帝受百官朝拜。

　　数月后，朝中传来消息——女帝病薨，宗庙立位，叔父李驰受禅登基。

　　梁澈没多过问。

　　他老了。

　　也怕问。

　　武德皇帝走得太急，朝中暗流太多，他若仍关心朝政，未必能善终。

　　既然退了，就退得干干净净。

　　这次出征，也是因为李驰亲自请求，朝廷将倾，他才重新披甲。

　　可现在，死了的女帝，站在这里。

　　那自己这趟出征“北伐”，到底算什么？

　　梁澈颤声道：“不可能，怀仁陛下早已病薨，京中宗庙有灵位，天下皆知！”

　　苏月婵道：“天下皆知的事，未必是真。”

　　梁澈怒声道：“那太医院的脉案呢？百官亲见的丧仪呢？”

　　苏月婵看着他：“梁大将军亲眼见了吗？”

　　梁澈一滞。

　　他没有。

　　他只是收到诏书。

　　看到国丧。

　　听见天下人都这么说。

　　苏月婵继续道：“朕没有病薨。李驰弑君、夺权、撒下弥天大谎，此事，讨贼檄文上写得清楚。”

　　梁澈沉默。

　　苏月婵望着梁澈：“大将军不信檄文，朕明白。那，这个呢？”

　　说完，她取来一个小木匣，从里面取出一枚铜虎符。

　　虎符不大，铜色暗沉。

　　梁澈的呼吸停了一下，猛地往前一步。

　　两名护卫本能按刀。

　　苏月婵抬手制止：“退下。”

　　梁澈盯着那枚虎符，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乱意。

　　假的人可以找。

　　假的脸可以画。

　　假的诏书可以写。

　　可这枚符，不可能假。

　　这是武德皇帝亲征时所用旧符。

　　当年北境大捷后，武德帝亲手赐给过他。

　　知道这东西的，只有三人！

　　苏月婵露出回忆之色，道：

　　“朕幼时，大将军凯旋，父皇赐此符给大将军，朕那时不懂事，觉得虎符好看，非要拿去玩。你被朕缠得没法子，便把它给了朕。”

　　“父皇笑你没规矩，又补了你一匹汗血宝马。那马脾气烈，还差点踢到你。”

　　梁澈眼眶一下红了。

　　他记得。

　　当然记得。

　　那天武德帝笑得很大声。

　　小公主抱着虎符，坐在台阶上，非说这只小老虎以后归她管。

　　他还哄她：“殿下管小老虎，臣去管大老虎。”

　　这些话，他从未告诉过别人。

　　也不可能写进史册。

　　梁澈嘴唇颤了颤：“老臣……怎能忘了。”

　　苏月婵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大将军现在还觉得，朕是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