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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5章,唇枪舌剑

封疆悍卒 宿言辰 5662 2026-08-09 17:19

  

  周师爷在驿馆前厅等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长,够码头上的牙人谈一桩生意,也够十三行外头的茶摊子卖出三壶凉茶。

  可要是茶凉了三回,点心一块没有,门口两个暗稽司差役还总往你靴面上瞄,那滋味便不太对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茶盏,盏里茶叶已经泡得发黄。前厅外头雨水顺着瓦檐滴下来,滴答滴答,听得人心头烦躁。

  随从低声道:“先生,要不要再催一催?”

  周师爷眼皮都没抬。

  “催什么?人家让等,咱们便等。”

  随从有些不服:“府尊大人的帖子,他也敢晾?”

  周师爷放下茶盏,用茶盖压住杯口。

  “你这话,出了这间屋就别说了。”

  随从黑着脸,闭上了嘴。

  周师爷是广州府衙的老人,原本就是周伯年周知府府上的管家,后来跟着周知府从盛州一路到岭南。外头都说周知府文章好,风骨硬,治下清明。可府衙里的人都明白,周知府能把广州这口肥锅端稳,靠的不仅是文章,还有周师爷这只老手。

  账他会算,人他会看,话他更会说。

  眼下暗稽司来得凶,先封市舶司,再拿吏员,连广州府的面子都没递一张。周伯年表面还算平静,可书房里已经砸了一个笔洗。

  那笔洗是端州砚石雕的,花了二十七两银子。

  周师爷当时只说了一句:

  “府尊砸得好,火候到了。”

  周伯年冷声道:“什么火候?”

  “他们不守规矩,咱们才有规矩可讲。”

  可等真坐到驿馆前厅,周师爷才品出点滋味来。

  这位暗稽司的陈大人,不是不懂规矩。

  他懂得很。

  懂规矩的人故意不按着规矩走,那可比莽夫难缠得多了。

  过了一会儿,百户从侧门进来。

  “周先生,大人请。”

  周师爷起身,整了整衣袖,笑着拱手。

  “劳烦。”

  进了后堂,陈默坐在案后,案上堆着册子。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周师爷一眼。

  五十出头,模样精瘦,脸上的褶子,其人身穿一件青布长衫,腰间一块旧玉佩,走路的步子不紧不慢,进门之后也没东张西望,目光只在陈默脸上停了一瞬,便拱手行礼。

  “广州府幕僚周景安,见过陈大人。”

  陈默翻着册子:“坐。”

  “谢大人。”

  周师爷坐下,脊背不靠椅背,手放在膝上,板板正正。

  陈默随口问道:“周先生等久了吧?”

  “衙门办事,哪有久不久。大人身负皇命,日理万机,周某等一等,也是应当。”

  “茶不好,慢待周先生了。”

  “岭南湿热,粗茶醒神,正合时宜。”

  陈默这才抬眼看他。

  “先生这张嘴,不去卖糖水可惜了。”

  周师爷笑道:“周某年轻时还真卖过糖水。”

  屋里几个暗稽司的人都看了过来。

  周师爷接着道:“那时候家贫,读不起书,白日给人抄书,夜里挑担卖糖水。后来得恩师提携,进了府学。到如今,年纪大了,糖水担子挑不动,只能替府尊挑些公文。”

  这话说得漂亮。

  苦出身,有根脚,不摆架子,还把姿态放低了。

  陈默把册子合上。

  “周先生今日来,是送帖子,还是问罪?”

  周师爷赶紧拱手:“大人言重了。府尊听闻暗稽司南下办案,本该亲自迎接。只是城中事务繁杂,码头番船云集,稍有不慎便伤商路,所以先遣周某前来请安。”

  “请安带纸条?”

  陈默捏起那张薄纸。

  “贵使莅临,何故未持照会。字写得不错。”

  周师爷叹了一声。

  “府尊不是怪罪大人,只是广州府毕竟是地方衙门,朝廷使臣入城,若能提前知会,府衙也好安排人手,免得下面人冲撞。”

  “冲撞?”陈默笑了起来,“谁冲撞谁?市舶司那些人?还是赵全?”

  周师爷愣了一下:“赵巡检失踪,府衙也在查。”

  “他不算失踪。”

  “哦?”

  “他在船上。”

  周师爷眉梢一动:“哪艘船?”

  “周先生问得快了些。”

  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师爷笑了笑:“大人误会。赵全毕竟是广州府辖下官员,若真犯了事,府衙不能装作没听见。”

  “市舶司直属户部,并不是广州府辖下。”

  “可人在广州当差。”

  “广州府这些年管过市舶司吗?”

  周师爷眯起眼睛,眼中冷光一闪而逝。

  陈默往椅背上一靠。

  “周先生,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总爱把井绳盘成花。绕来绕去,最后还是那口井。”

  周师爷冷笑一声:“大人既然直爽,周某也便说句实话。”

  “说。”

  “市舶司这摊事,府尊不是不想管,而是管不了。”

  “哦?”陈默扬了扬眉头。

  “大人初来广州,兴许还没摸透这里的水。”

  周师爷继续道,“岭南不同江南,也不同盛州。海贸牵一发动全身,番商、牙行、船户、脚夫、票号、土司、水师,每一个都不是孤零零的人。今日大人拿了市舶司这么多吏员,明日码头少不得要乱。”

  陈默点点头:“乱了那就查。”

  周师爷追问一句:“可查得完吗?”

  陈默看着他:“砍不完的树,先砍最歪的。”

  周师爷叹道:“可树倒了,会压死人。”

  陈默冷哼一声:“周先生是在劝我,还是吓我?”

  “是提醒。”

  “那我也提醒周先生一句。”

  陈默把那张纸条丢回案上。

  “照会在路上,跟知府大人的乌纱帽一块儿。”

  周师爷的脸色僵住了一瞬,拱起手来:

  “大人这话,周某不敢带回去。”

  “那就带别的。”

  “请大人示下。”

  “告诉知府大人,暗稽司查的是市舶司,不是广州府。”

  周师爷刚要松口气,陈默下一句到了。

  “前提是广州府别把自己塞进案子里。”

  周师爷垂下眼帘:“府尊一向清廉。”

  陈默笑了笑:“清廉不清廉,账会说话。”

  “账也会骗人。”周师爷抬起头来。

  “所以我不光查账。”

  陈默拿起另一份册子,随手翻开,

  “永和二十二年,广州府修东门水渠,报银一万三千两,实支三千八百两……周师爷,余银去了哪?”

  周师爷眼皮一跳,刚要开口,陈默又翻开另一页。

  “永和二十三年,城南疫病,府衙报请朝廷赈济药材四十八车,医馆收货二十一车,剩下二十七车,进了哪家仓?”

  周师爷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额头上开始出汗。

  “永和二十四年,修海防炮台,石料二万方,账上写运至虎门。可虎门炮台我让人去看了,石料起码少了三成……倒是听说周家别院新起了一座石舫……”

  “大人慎言!”周师爷咬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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