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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4章,城府藏刀

封疆悍卒 宿言辰 5730 2026-08-09 17:19

  

  所有市舶司吏员,怎么可能全查得清?

  王周诚是实打实查出来的。剩下那些人,有的查到一点尾巴,有的只是名字在几份账里露过头。

  之所以一口气全绑了,就是要给他们一个印象——

  暗稽司什么都知道。

  你不说,别人也会说。

  你扛,隔壁那位未必扛。

  官场上最硬的骨头,不怕刀,不怕棍,就怕旁边那根骨头先软。

  至于留下来的六人,也不是什么白莲花。

  只是手脚干净些,胃口小些,胆子也没那么肥而已。

  市舶司不能直接停摆。

  番商的船还停在外港,广州城十几万张嘴靠海贸吃饭,真把关口封死,土司没急,百姓就会先骂娘。

  公爷说过,办事不能只图痛快,砍树也要看倒向。

  砍错了,砸的是自己人。

  陈默伸手翻开另一份册子,上面记着广州府这些年的税银转运数额。

  有趣的是,永和二十年之后,广州报给户部的商税年年增长,可市舶司抽分的货量却有几类对不上。

  胡椒少报了,税银却没少。

  沉香少报了,库银反倒多了一截。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怕账面太难看,拿别处的银子补了窟窿。

  补窟窿的人,肯定不是小吏。

  小吏没这个财力,也没这个胆子。

  陈默把册子合上。

  这几日的雷霆手段打下去,广州各衙门该有动作了。

  市舶司只是一层皮。揭了皮,底下是骨头,骨头里还藏着筋,筋连到哪里,连到多远,得一根一根往外扯。

  可扯之前,得先保住命。

  这里是广州,不是盛州。

  在盛州,暗稽司背后站着公爷,站着皇帝,站着已经被收拾服帖的江南军政。

  在广州陆上,他们满打满算五百人。

  对方呢?

  府衙、巡检营、水师、土司、牙行、番商、票号、书坊、码头帮派……明里暗里,成千上万,哪一处都能伸出手来捅一刀。

  要是明刀倒好说,干呗,谁怕谁呀。

  怕的是暗箭,比如夜里一壶酒,饭里一撮药,巷口一辆失控的马车。

  广州这地方,杀人不必见血。

  让一个人“失足落水”,比在盛州街头买碗馄饨还顺手。

  陈默把手里的花名册合上,抬头看向百户。

  “驿馆这边,加两层岗。”

  百户点头,刚要记,陈默又补了一句:

  “不是站给人看的,前门、后门、厨房、柴房、马厩,都要有人,更夫换成咱们自己人,夜里巡两遍改四遍,暗号半夜换一次。”

  百户表情一顿:“大人,半夜换暗号,弟兄们怕是……”

  “怕什么?”

  陈默看了他一眼。

  百户立马低头:“属下多嘴。”

  “睡迷糊了记不住,就让他站门口吹一夜风,醒醒脑子。”

  陈默把茶盏推远了些,又道:

  “厨房换人。水井封一口,留一口。留的那口派两个人守,井绳、木桶都换新的。所有吃食,先让狗试。”

  百户愣住,迟疑道:“大人,咱们没带狗。”

  屋里安静了一下。

  陈默抬眼看他。

  百户后背一紧,马上明白自己问了句蠢话。

  陈默骂道:“没带不会买?广州城这么大,连条狗都买不着?买不到就去码头抓。抓不着,你自己试。”

  旁边做记录的小旗官没憋住,肩膀抖了一下。

  陈默转头看过去。

  那小旗官立马把脑袋埋进册子里,装作自己是个没长耳朵的。

  百户忙不迭道:“属下这就派人去买狗,买两条?”

  “买四条。”

  陈默琢磨了一下,说道:“一条试饭,一条试水,一条看门,一条留着替你们醒酒。别买太胖的,胖狗跑不动,叫起来还喘。”

  百户点点头,表情很认真。

  陈默看着他那副样子,火气消了些。

  这些暗稽司弟兄,都是从盛安军一路跟过来的老人了,也有几个铁林谷的绿林弟兄,身手都好得很,盯梢、拿人都不差。

  可岭南的阴沟多,不能拿江南的章法硬套。

  他敲了敲桌面。

  “再派人去虎门那边,别只盯船,也盯广州水师的人。”

  百户一愣:“盯那个张千户?”

  “对。”

  陈默点头道:“张千户若是装病,就把给他看病的大夫记下来;若是修船,就查修船的木料从哪家船厂出,谁送的料,谁签的单;若是说海匪来了,就问他海匪姓什么,哪年生人,祖坟埋哪儿。”

  “他既然敢拿海匪当幌子,就让他把幌子缝圆点,缝不圆,老子替他把脑袋缝进去。”

  百户听得心里痛快。

  广州水师这几日演得太敷衍。暗稽司前脚封了市舶司,后脚张千户便把巡船调去伶仃洋东面,说什么潮州方向有海匪。

  这事要说是巧合,狗都不信。

  嗯,等会儿买回来的狗也不会信。

  陈默又道:“府衙那位周师爷,晾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带进来。”

  百户问:“见还是不见?”

  “见。”

  陈默拿起那张薄纸条,弹了一下。

  纸条上那行字写得端正。

  贵使莅临,何故未持照会?

  好一个照会。

  市舶司烂成这样,广州府这些年坐在旁边,装聋作哑,商税的窟窿补得漂漂亮亮,银子却一车一车流进私库。

  现在暗稽司踹门查账,他们倒想起规矩来了。

  真讲规矩,也不至于把广州这扇海门,卖给土司和翰林院那帮清贵老爷。

  “人家问我为何未持照会,我总得给个答复。”

  百户眨了眨眼:“怎么答?”

  陈默把纸条压在茶盏底下。

  “告诉他,照会在路上。”

  “啊?”

  百户没听明白。

  陈默补了一句:“跟知府大人的乌纱帽一块儿在路上。”

  “啊???”

  百户更懵了。

  陈默看他们两个傻站着,抬手赶人:“滚滚滚,一个个脑袋里装的都是潮水,涨一会儿退一会儿。”

  百户赶紧抱着册子退下。

  屋里只剩陈默和那名小旗官。

  外头雨又下了一阵,刚停,檐角还在滴水。远处码头方向传来番商吵价的声音,夹着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响动。

  广州城已经醒了,热闹照旧,谁也看不出这座城的水底下,正有几根绳索被暗稽司一寸寸勒紧。

  小旗官低声道:“大人,罗千户那边若拿住船,消息一传回城里,府衙、水师、土司那边怕是要急。”

  “急就对了。”

  陈默重新翻开花名册。

  “他们不急,咱们怎么分得清谁是人,谁是鬼?”

  小旗官点头,想了想,又问:“若他们狗急跳墙呢?”

  陈默停笔。

  他抬头,看向门外灰白的天。

  “那就让他们跳。”

  他在花名册上圈下“周伯年”三个字。

  “墙外头,早就挖好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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