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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3章,岭海私弊

封疆悍卒 宿言辰 5068 2026-08-09 17:19

  

  陈默说完,抬手指向桌上那三口箱子。

  “从今日起,番商报关、货船入港、税银核算,由你们六个暂管。”

  “每一笔账,双份入档。一份留市舶司,一份交给暗稽司。”

  “每一道船引,三人联署,谁盖印,谁担责。”

  “每一艘入港船,先查货,再核税。敢拿旧规矩糊弄本官,别怪我把旧规矩连人一块儿塞进牢里。”

  许淮安咽了口唾沫:“大人,若番商催得急……”

  “让他们排队。”

  “若他们闹?”

  “你告诉他们,暗稽司不吃番话,也不吃银子。真有冤屈,就写状子。不会写汉字的,找通事翻译。”

  马庆小声道:“大人,通事里也有不少人不干净。”

  陈默看向他:“名单。”

  马庆愣了一下。

  “你不是知道吗?写出来。”

  马庆额头出汗,半晌后点头:“……是。”

  ……

  六人离开后不久。

  一名暗稽司百户快步进来,压低嗓子道:

  “大人,府衙来人了。”

  陈默正在翻一份花名册,头也没抬。

  “谁?”

  “知府衙门的师爷,姓周,说是奉知府之命,来给大人送帖子。”

  “帖子?”

  百户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拜帖,递到案上。

  陈默接过来,翻开扫了一眼。

  措辞写得很客气,什么“久闻钦差大人南下公干,广州府上下深感荣幸”,什么“略备薄酒,恭请赏光”。

  字写得漂亮,洒金笺也是上等货。

  帖子底下,还夹着一张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贵使莅临,何故未持照会?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冷笑一声。

  他合上帖子,塞回百户手里。

  “人呢?”

  “在驿馆前厅候着。”

  “让他候着。”

  百户愣了一下:“大人,候多久?”

  陈默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他家知府不是说略备薄酒吗?让他先饿着,等饿明白了,再来跟我谈照会。”

  百户偷偷吐了下舌头。

  陈大人真是天不怕地不怕,手里头有家伙什儿,连知府都敢不放在眼里。

  陈默瞥他一眼:“怎么?广州府讲规矩,咱们也讲。客随主便嘛,他让我赴宴,我请他空肚子等一等,不算失礼。”

  百户咳了一声:“属下这就去办。”

  “回来。”

  陈默放下茶盏,“府衙那边都有什么反应?”

  百户收起笑意,低声道:“今天一早就炸锅了,知府连着召了三拨人进书房。”

  “头一拨,是府衙的刑名师爷和钱粮师爷。”

  “第二拨,是广州巡检营的副将。”

  “第三拨是个穿便服的人,从后门进的,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上了船离开。我们的人想跟,船行到内汊口,钻进芦苇荡,丢了……属下猜,应该是哪个土司的人。”

  陈默捏了捏眉心,嗯了一声。

  广州这地方,难就难在这里。水网太密,一条小船进了汊口,换个蓑衣,换面船旗,再找个泥滩一靠,人就没了影。

  要是派人硬追,追到最后,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说暗稽司惊扰商道,扰乱民生。

  “知府叫什么?”

  “周伯年。永和九年的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

  翰林院。

  陈默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翰林院出来的人,坐在广州知府这个位子上,本身就有意思。

  广州是海贸重镇,商税、船税、市舶抽分,每年过手的银钱就是一笔天文数字。这种肥缺,吏部铨选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拿着拜帖、银票、门生故旧去挤。

  能坐上去的,要么背景深,要么后台硬。

  一个翰林院庶吉士,被放到广州当知府。

  说他是来读圣贤书的,鬼都不信。

  “周伯年跟刘正风什么关系?”

  百户利索回道:“早查过了,他当年在翰林院编修任上,分在刘正风管的那个房。刘正风在他外放前,还专门给他写过一篇序。”

  “什么序?”

  “周伯年当年编过一本《岭海杂记》,就是给这本书写的序。里头有一句,叫‘伯年治岭南,必能通海利而正民风’。”

  陈默听得愣了愣,乐了起来。

  “通海利?”

  他拿起那张拜帖,轻轻拍了拍案面。

  “这话写得真有学问,海利是通了,通到谁家银库里去了,就不好说了。”

  百户点点头,没接话。

  这种话,大人能说,他不能随便说。

  谁让大人是公爷的爱将呢……

  陈默靠回椅背,抬眼看着房梁。

  公爷在信里叮嘱过,广州这摊子事,水面下的根,比水面上的深。

  急不得,也不能慢。

  太急,容易被人当成疯狗,转头咬死。

  太慢,证据会没,人会没,船也会没。

  这条线,暗稽司从去年就在查。

  最早,手上只有吴越王府和东平王府搜出来的两本秘册,上面全是商号、船号、货名、年月,外加一堆鬼画符般的暗记。

  刚送到盛州时,暗稽司几个老手对着册子看了三天,眼珠子都快看绿了,愣是没看出门道。

  最后还是公爷拿朱笔圈了几个商号,让人去调吴越王府旧账、东平王府库册、江南税档、市舶司贡舶名录,又把这几年的货价抄本摆在一块儿对。

  对了两个月,终于发现了窟窿。

  后来顺藤摸瓜,暗稽司派人混在商队里,来了广州。

  那几个人在广州待了几个月,也没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成天跟码头和牙行的各种人混。

  查出来的东西,有用的不少,比如牙行的阴阳货单,票号的兑付底簿,脚夫领工钱的花名册,船厂修补船底的尺寸记录,沿江客栈里那些商队留下的马料账。

  还有番商通事的私簿。

  那些通事嘴上喊着“为朝廷效力”,背地里给番商压价、给官吏递话、给土司牵线,一人赚三份钱,算盘珠子都快打出火星子。

  陈默这趟进广州,市舶司的官方账目,他原本就没打算认真查。

  因为查了也没用。

  那些账册被洗过不止一遍,墨迹比困和尚的光头还亮。要真按账册查,查到猴年马月,也只能查出一片“上下清廉,海贸兴隆”。

  暗稽司查的,是账外的暗账。

  当然,其中也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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