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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3章,暗棋深谋

封疆悍卒 宿言辰 5568 2026-08-09 17:19

  

  盛州,宫城。

  偏殿里点了两盏灯,秋天日短,申时刚过,殿角的光就不够用了。

  小墩子跪在下首,把林川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

  “打关中?”

  赵珩放下手中的书,有点没反应过来。

  “你确定他真要去打关中?不是拿这话搪塞,推诿此事?”

  小墩子点点头:“陛下,奴才问了好几遍,国公爷的确要去打关中。”

  赵珩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殿顶的藻井看了半天,脑子里把这盘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原本想着,老师接了专使的差,到了谈判桌上,以老师的手段,怎么也能把赵承业按在桌面上碾。条件由朝廷开,节奏由老师控,赵承业再老奸巨猾,坐到谈判桌对面,也得被一口一口吃掉。

  没想到老师压根没打算上桌。

  赵承业要谈?我不跟你谈。

  赵承业想拖?我也不跟你拖。

  你以为我会坐下来跟你掰扯条件?我直接绕过你打西北去了。

  不接圣旨,擅自出兵,让朝堂弹劾当烟幕,让赵承业看热闹,顺手把关中拿下来。

  这路数……

  赵珩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好几下。

  他把自己放到赵承业的位置上想了一遍。

  赵承业精心谋划,一封降书搅动半个朝堂,好不容易把局面拉到谈判桌上来。

  谈判桌是他的主场。他守了北境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跟人磨。今天让一步,明天添个条件,后天再扯一桩陈年旧事出来。

  三个月谈不完,半年也谈不完。

  谈得越久,他喘得越顺。

  粮草慢慢补回来,军心慢慢稳住,桌子底下的烂事一件件擦干净。等谈完了,镇北王还是那个镇北王,什么都没变。

  所以林川不谈。

  你不是要拖吗?行。我不陪你拖。

  我连人都不在了。

  赵承业回头一看,谈判桌对面空的。

  他去哪了?打汉中去了。

  这时候赵承业怎么想?

  他得重新算账。所有准备全白费了——找谁谈?徐文彦一个副使,拍不了板。找朝廷?朝堂上光吵架就得一个月。

  他的时间窗口,反而被堵死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赵珩全想明白了。

  可问题是——

  这么干,等于把他这个皇帝架在火上烤。

  朝堂上御史台那帮人,笔杆子比刀还快,弹劾的折子一上来,他得接着。不光接着,还得配合演,装出一副龙颜震怒的样子。

  皇帝给臣子当托。

  老师啊老师,你是真敢想。

  赵珩有一瞬间甚至在琢磨,林川是不是算准了自己不会拒绝,才敢这么安排?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笑了。

  老师要是没这个把握,根本不会让小墩子带话。

  “他还说了什么没有?”赵珩问。

  小墩子想了想:“国公爷说……让陛下大发雷霆骂他。”

  赵珩嘴角抽了一下。

  “这是他原话?”

  “原话。”小墩子的脑袋又低了两分,“国公爷说的时候还在啃馕,嘴里含含糊糊的,但奴才听得真真切切。”

  赵珩沉默了两息,冒出一句:“他倒是替朕把台词都想好了。”

  小墩子不敢接这话,老老实实跪着。余光瞥了一眼龙案上的参汤。

  赵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往殿侧的屏风后面扫了一眼。

  “婉卿,你也听见了。”

  屏风后面安静了两息。

  苏婉卿从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绣花针,线头垂在指间,她走了两步才发觉,低头把针别到袖口里。

  她本来没打算露面。

  小墩子回来传话,她在偏殿陪着赵珩,坐在屏风后头绣花,一针一针,安安静静。

  “你怎么看?”赵珩问。

  苏婉卿没有急着答话。她在赵珩对面坐下来,手往桌上一探,把那碗参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陛下先把汤喝了。”

  “朕问你呢。”

  “喝了再说。”

  赵珩看了她一眼。苏婉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摆在那里,不喝就别想听到答案。

  赵珩认了,端起碗,闷了一口。

  参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带着一股苦味。

  他皱了下眉头,放下碗。

  “说吧。”

  苏婉卿垂着眼,理了理思路。

  “护国公这三件事,前两件是阳谋,第三件是暗棋。”

  赵珩等她往下说。

  “前两件事办成办不成,都不伤筋动骨。弹劾的戏做给赵承业看,谈判拖着让徐大人应付,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朝堂上吵几天嘴。顶多御史台的折子堆得高一些,陛下案头多几斤纸。”

  她抬起头,看着赵珩的眼睛。

  “但查刘正风这件事,一旦查出问题,牵出来的东西,陛下兜得住吗?”

  赵珩沉默着。

  刘正风是先帝钦点的辅政大臣。翰林院掌院学士,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天下。

  查他,跟查一个普通官员不是一个概念。

  查普通官员,拿住把柄,下道旨意就完事。

  查刘正风,动的是半个朝堂的根基。他在翰林院坐了多少年?经他手提拔上来的人有多少?六部的各级主事,地方上的知府官员,甚至各省学政里头,十个有三个跟他沾亲带故。

  动了他,这些人怎么办?是跟着倒,还是兔死狐悲?

  小墩子跪在下首,大气不敢出。

  他听了一肚子的大事,消化不了,但知道一件事,闭嘴就对了。

  赵珩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小墩子,老师走的时候,精神怎么样?”

  小墩子一愣,抬起头:

  “回陛下,国公爷精神头好得很。奴才到的时候,他在田埂上开会呢,裤腿上全是泥。跟几个垦区的管事蹲在地头上说话,边说边啃馕饼。”

  赵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田埂上开会,裤腿全是泥,馕饼渣子掉一身。

  这确实是老师的做派。

  放在朝堂上,满朝文武里没有第二个人能干出这种事。

  “他带了多少人走?”

  “奴才没问。不过听胡将军的意思,北伐军主力还在山东,国公爷带走的应该是精锐,人数不会太多。”

  赵珩的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

  苏婉卿看着他的手指。

  这个动作她太熟了。赵珩在琢磨事情的时候,手指头就闲不住。批折子琢磨、下棋琢磨、甚至吃饭的时候想到什么事了,筷子都会在碗沿上敲两下。

  她等了几息,赵珩还在敲。

  “陛下在犹豫什么?”

  赵珩一愣,抬眼看她。

  苏婉卿缓缓说道:“国公爷敢走,就说明山东的后路他安排好了。北伐军主力不动,山东的地盘丢不了。他让陛下配合演戏,是信得过陛下能演好。查刘正风这件事单独拎出来说,是觉得这件事非陛下亲自办不可。别人办不了,也不该经别人的手。”

  她顿了一下,

  “他在前头打仗,把后背交给陛下。陛下要是连这点信都不给他,这师徒还做不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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