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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4章,一针一念

封疆悍卒 宿言辰 5705 2026-08-09 17:19

  

  赵珩愣住了。

  这话从苏婉卿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满朝文武说一百句“信任护国公”,不如她这一句。

  她跟林川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提到这个人,她的判断从来没出过差。

  赵珩在心里翻了一遍。

  婉卿跟老师之间没有私交,没有利益往来,她对林川的每一次评价,全是基于事实。从她口中说出来的话,比任何奏折都可信。

  “朕不是犹豫信不信他。”

  赵珩把碗里剩的参汤一口干了。真苦。参汤凉了之后那个味儿,跟药似的。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

  “朕是在想,这出戏怎么演才像。”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小墩子膝盖跪得发麻,但脑子转得飞快。

  他眼珠子一转,插了句嘴:“陛下,要不奴才去找几个御史通个气?不用多,挑两个嗓门大的,到时候早朝上……”

  “滚滚滚。”

  赵珩瞪了他一眼,“朕要是连骂人都得找人教,这皇帝当了有什么意思。”

  小墩子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奴才多嘴了。”

  苏婉卿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赵珩注意到了,斜了她一眼:“皇后也觉得好笑?”

  苏婉卿收了笑,正色道:“臣妾是觉得,陛下骂人的本事本来就不差。上回骂赵承业那几个字,臣妾隔了两道墙都听见了。”

  赵珩一噎。

  他当然记得。做他妈的春秋大梦。说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老师那套嘴上功夫学来的。

  “别扯远了。”赵珩站起来。

  他在殿里踱了几步,走到窗前站定。

  窗外是宫墙,宫墙外是盛州城的万家灯火,灯火的尽头是黑沉沉的天际线。天冷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灯焰晃了晃。

  老师已经在路上了。

  两千里外,大军正在往汉中推进。

  没有圣旨,没有兵部调令,没有粮草批文。就那么走了。带着一支精锐,啃着馕饼,裤腿上还沾着山东田埂上的泥。

  换了任何一个人这么干,赵珩会把他的脑袋挂在午门上。

  但那个人是林川。

  赵珩站在窗前,盯着远处的夜空看了很久。

  他想起一件事。

  登基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大殿里空荡荡的,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龙袍太沉了,压得肩膀疼。他想找个人说两句话,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后来小墩子来报,说护国公在宫门外递了一封手书。短短一行字:臣在外头,陛下安心。

  他当时抓着那张纸条,坐了很久。

  那纸条到现在还压在他枕头底下。

  赵珩转过身。

  “小墩子。”

  “奴才在。”

  小墩子腰一弯,等着。

  “明天早朝,朕要发火。”

  小墩子应了一声,想了想,又低声问了一句:

  “陛下,发多大的火?”

  赵珩想了想。

  “砸东西那种。”

  小墩子咽了口唾沫:“奴才这就去挑几个……结实的茶盏备着。”

  苏婉卿在旁边叹了口气:“挑便宜的。”

  ……

  苏妲姬站在汀兰阁门口,手里攥着个包裹。

  包裹不大,用蓝色的布裹了两层,扎得规规矩矩。里头是一件棉袄,她亲手缝的,针脚密密实实,一针都没马虎过。

  发了一会儿呆,她才迈步往马车走。

  柳元元从后头追出来,手里拎着个暖炉,跑得气喘吁吁:“姐姐,带上这个,路上冷。”

  苏妲姬摇摇头:“不用。”

  “可是——”

  “我不冷。”

  话说完,人已经上了车。帘子放下来,干脆利落,不给柳元元再开口的机会。

  柳元元站在门口,抱着暖炉,冲车帘皱了下鼻子,小声嘀咕:“手都冰成那样了,还嘴硬。”

  旁边扫地的伙计探头瞅了一眼:

  “二掌柜,大掌柜这是去哪儿?”

  “你管呢。”

  柳元元把暖炉往怀里一塞,扭头回了铺子。

  走了两步又停下,冲着车的方向喊了一嗓子:“路上慢点!”

  车已经走远了。

  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苏妲姬坐在车厢里,把包裹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布皮子裹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可她就是低着头,两只手按在包裹上头,一动不动。

  这件棉袄,她缝了整整十天。

  从挑布料那天起,就费了好大的心思。

  汀兰阁里什么好料子没有?蜀锦、云锦、苏绣的底布,一匹匹码在库房里,随便拉一块出来,都够外头的铺子吹半年。

  她一样没用。

  最后选了川布。厚实,颜色素净,带着暗纹,不张扬也不寒酸。

  萧夫人那个年纪,穿太艳的显轻浮,穿太素的又老气。川布刚好。

  选完布,她把自己关在三楼的小间里,关了门,拉上帘子。

  柳元元在外头问她干什么,她说对账。

  对了十天的账。

  十年青楼,她什么都学会了。弹琴、唱曲、看人脸色、说场面话、哄客人开心、让讨厌的人高兴地掏银子。

  唯独女红,怎么都不肯学。

  她的手不笨。

  教坊司里那些姑娘,做针线活儿是为了讨客人欢心。绣个荷包缝个香囊,递过去的时候还要配上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她不想干。

  宁可多练一个时辰的琴,也不碰针线篓子。

  所以十年下来,她的女红水平,约等于没有。

  偏偏这回,她跟自己较上劲了。

  第一天,裁坏了两块布。

  剪子下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一刀歪出去半寸。她盯着那块废布看了好一会儿,把剪子摔在桌上,响声大得楼下的丫鬟都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跑上来敲门。

  她说没事,继续对账。

  第二天重新裁。量了三遍才下的剪子。裁完之后举起来对着灯光比了又比,转了两圈,还是觉得左边袖子长了半寸。

  拆了。重来。

  第三天开始缝。线穿过针眼的时候手就开始发颤,第一针下去,歪了。拔出来,重扎。第二针还是歪。再拔。

  缝了半个时辰,低头一看,那条线走得歪歪扭扭,跟蚯蚓爬过似的。

  她把线全拆了。

  拆了缝,缝了拆,反反复复四五回。

  第四天继续。

  到第五天的时候,右手食指上已经扎出了七八个针眼。结了痂的地方又被扎破,扎破的地方又结痂,指肚子上红一块白一块,碰什么都疼。

  柳元元有天端茶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手上的伤。

  “姐姐!你手怎么了?”

  “没事。”

  柳元元凑过来一看,脸都变了:“哎哟我的亲姐姐,你这是缝了个什么东西?”

  苏妲姬拿手帕把手盖上:“你出去。”

  “咱们铺子里不是有绣娘吗?手艺多好,让她们——”

  “不用。”

  一句话,门关上了。

  柳元元站在门外,跟旁边的丫鬟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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