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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3章,一双草鞋

封疆悍卒 宿言辰 5551 2026-08-09 17:19

  

  老鼠的目光从他的脚移上去,到腰间。

  刀柄露了一截,被破棉袄遮着大半,没遮严。

  她又把目光收回来,看他的脸。

  “你就是小蔫哥?”

  小蔫点了下头。

  老鼠把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眯了眯,盯着他的腮帮子。

  “你嘴里含着什么?”

  靠在西墙根底下的王二蛋肩膀抖了一下,地耗子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偷笑起来。

  小蔫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腮帮子里的石子换了个位置,咯噔一声。

  “石、石子。”

  “石子?”

  老鼠愣了一拍,目光转向锁子。

  “你不是说有吃的?”

  锁子没反应过来:“是有吃的啊……”

  老鼠一指张小蔫:“那他还吃石头?”

  几个战兵终于没憋住,闷笑出了声。

  锁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不关吃的事——”

  “那是什么毛病?吃石头?”

  老鼠皱着眉,又看了小蔫一眼,

  “我在城里待了这么久,吃过树皮,啃过皮带,嚼过草根,还没见过吃石头的。”

  小蔫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饼子,里面夹的肉干,连水囊一起递过去。

  “先、先吃东西。”

  老鼠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那块饼子上,脖子往前伸了一截,鼻翼翕动了两下,先闻了闻。

  “真有吃的啊?”

  “给你留……的。”小蔫说道。

  昨天锁子回来汇报情况,提起过老鼠,对于这么一个在地底下生活的小丫头,小蔫和陈麻子他们自然是非常感兴趣。

  老鼠伸手接过饼子,先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凑近闻了闻,两个鼻孔吸得呼呼响。然后把水囊也接了,掂了掂,里头水声晃荡。

  狗剩在旁边催她:“你倒是吃啊。”

  老鼠瞪了他一眼,把饼子掰开。肉干夹在中间,压得扁扁的,油渗进饼子里头,面饼颜色深了一块。她先把肉干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然后咬了一口饼子。

  嚼了两下,开始发出嗯嗯声。

  众人看着她吃,也不催促。

  她把那口饼子在嘴里翻来覆去地碾,碾到没有任何颗粒感了,才咽下去。

  王二蛋没忍住:“这饼子有那么好吃吗?”

  陈麻子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饿轻了。”

  老鼠低头又咬了第二口,这回咬得大了点,腮帮子鼓起来,鼻子里接着开始嗯嗯。

  狗剩蹲在旁边看她吃,自己也咽了口口水。

  小蔫靠在门框上,就那么看着。

  这丫头吃东西的样子,跟巷子里那些饿疯了的人不一样。饿疯了的人拿到吃的,会拼命地往嘴里塞,压根顾不上嚼。

  可老鼠不是。

  她每一口都嚼得仔仔细细,不浪费一丁点味道。

  这是一个常年饿惯了的人。

  饿惯了的人,下一顿不知道在哪,所以一口得吃出两口的滋味来。

  饼子吃了一半,老鼠停了下来,把剩下的半块连着那条肉干一起,塞进怀里。

  “不吃了?”锁子问。

  “留着。”

  老鼠拧开水囊灌了一口水,拿手背擦了擦嘴,抬起头,把水囊递还给小蔫。

  “你那石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屋里几个人又乐了。

  陈麻子赶紧替小蔫解释:“小老大说话结巴,含石子练嘴皮子的。”

  老鼠哦了一声,又盯着小蔫看了两眼。

  “这么练好使吗?”

  小蔫想了想:“好、好使。”

  老鼠眨了眨眼:“那你着急怎么办?”

  小蔫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笑了一下:“说、说正事儿吧。”

  他从灶台边捡了根棍,在地上划了一个方框,又划出四个门。

  “东市……会、会不会画?”

  老鼠蹲下来,看了一眼,伸手把方框往左边抹掉一截。

  “南墙那边没这么直,这里应该往里凹点儿,墙根外头,他们搭了一排棚子,棚子后头拴着马。”

  她一边说,一边在方框旁边点了几个小点。

  “这几个地方都有干马粪堆。味大,不过能藏人,可不能久待,羯兵倒粪的时候会拿叉子捅。”

  王二蛋听得一愣:“你还真在粪堆里藏过?”

  老鼠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然藏你怀里?”

  众人又吃吃地笑出声来。

  王二蛋被噎得翻了个白眼,冲地耗子嘟囔道:

  “这耗子嘴可比你利索多了。”

  地耗子瞪了他一眼:“你滚。”

  小蔫抬了抬手,屋里安静下来。

  “南门……多少人?”

  “白天有两个拿长矛的站门边,换人的时候会多出来一队。马队进出的时候,要先停一下,里面有人查牌子。”

  “牌子?什么牌子?”

  “木牌,挂腰上。有的挂脖子上。”

  老鼠伸手比了比,“不是每个人都有。赶马的、送草料的、倒粪的,有时候没有。”

  陈麻子蹲近了些:“汉人能进去?”

  “能。”老鼠点点头,“但进去的汉人,出来都挨查。衣服得掀开,草筐也得倒出来,有时候还搜鞋底。”

  小蔫点点头,沉默了片刻。

  锁子在旁补了一句:“南墙根外头我看见马了,光裂缝能瞧见的就不少,老鼠说里面马不少。”

  “不是不少。”老鼠纠正道,“是很多。我上回进去,没敢往里走太深。靠南这片,棚子少说二十排。每排拴几十匹。棚子外头还有空地,夜里也拴马……那些马吃得比人都好。”

  ……

  远处有羯兵巡过的脚步声,隔了几道墙,听不真切。

  屋里不能点灯,借着外头的月光,地上的图一点点丰富了起来。

  老鼠说了很多。

  几个战兵听着听着,心里都开始发堵。

  这么小的丫头,把东市南边摸得这么细,就是因为想从马嘴底下抠点吃的,一天又一天,从沟里爬出去,在干粪堆里藏着,偷几个豆饼,再爬回来。

  小蔫从自己身边摸出一双草鞋。

  军中的草鞋,底厚,扎得结实。在这队人里,他的脚最小,可这鞋摆到老鼠脚边,仍旧大了一截。

  “穿、穿上。”小蔫把鞋推过去,“天冷,别、别光脚。”

  老鼠愣了愣,低头看着那双鞋。

  狗剩急了:“你傻啊,给你就拿着。”

  老鼠没理他,还是看着鞋。

  脚趾头在泥地上蜷了蜷,她本来没觉着有啥不对,或者是早就不觉得了。

  “给我的?”

  “嗯。”

  “不要还?”

  “不、不用。”

  听到这个回答,老鼠把脚往后缩了一下。

  她不敢要。

  在这座城里活了这么久,没有人给过她东西。

  所有的东西都是偷来的,包括身上穿的这件衣服。

  第一次有人关心她脚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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